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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本章含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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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凤翥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一身深蓝色的进士罗袍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来。
虽是今日放的榜,其实早在阁臣们拟定名次后,萧家人就知道了萧凤翥的名次。
萧父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龚策龚大人自不必说,早被萧父用银子喂饱了。
萧家祖父未进学之前,萧家就是苏州府一带有名的大地主,在苏州、松江两府有着几千亩土地,后来萧凤翥的祖父考中进士,在北京做官,又陆陆续续在京畿采买了不少田地。考功郎中又是掌管朝中官员考核、升降的要职,自然也少不了油水。但萧父手头却没几个闲钱,白花花的银子都用来跑关系,尤其是贿赂这个欲壑难填的上司了。
以至于萧父有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公厕!公厕!真是有多少金屎都填不饱你的茅坑!
看在钱的份上,孟棻这头刚核定了进士的名次,龚尚书就上萧家的门来报喜了。
还不忘给自己邀功:“几十份卷子里,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侄儿的字迹,说什么也要放到前十名里。”
萧父犹自在前头虚以委蛇,满脸堆笑地奉承着,隔着一道帘子的内室里,萧凤翥听着父亲上官的话,不管母亲吴夫人在旁如何苦苦地劝说,都不肯出外应酬。
吴夫人说得多了,他甚至少年人心性冲上头,随手将桌子上摆着的一套四个鎏金豆粉鹭鸶莲钧窑茶杯摔得粉碎,口口声声道:“若这功名是这么不干不净来的,我倒情愿终老山中,不做官了!”
吴夫人被他气得心口疼,捂着心尖,哎呦叫唤个不停:“你先把我气死了吧!气死了我,你就可名正言顺地丁忧,不必出仕了!”
萧凤翥事母极孝,从未做过任何忤逆吴夫人的事,闻言惶恐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在母亲吴夫人面前跪下,头枕着她的膝盖,泣道:“孩儿请娘不要说这样诛孩儿心的话。”
吴夫人毫不留情地斥道:“你方才说的话才是诛我的心,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你日后给我挣诰命,送我终老。你倒是老死山中了,要你娘如何?做了一辈子官太太,到老了,反而去路边讨饭么?”
吴夫人拿出自己的大红绉缎手帕,擦干净了儿子脸上的眼泪,谆谆教诲道:“你是读书人,比哪些不识字的农夫更该明白什么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为你的功名、你的仕途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么?错了!你的前途关系的是整个萧家。你出人头地了,我和你父亲才能安享晚年,生荣死贵;反过来说,你不求上进或行差踏错,整个萧家也完了!”
萧凤翥泪流满面,咬着牙点了点头,可内心深处,他又觉得一片茫然,就像母亲柔软的手帕捂在他脸上的时候,也同时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要在他年幼的时候教导他做一个君子,却在他长成之际,告诉他,一切都是谎言。
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变通,知道进退——原来他们真正渴望的并不是一个“仁义礼智信”的孩子,而是一个长袖善舞的掮客。
龚尚书走后没多久,首辅楼玉川的独子、尚宝司卿楼东翼大驾光临。
楼东翼是他乡试的同考官,民间俗称“房师”。明明谁来主考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但所有人却都默认他就此欠了楼东翼恩情。
为什么呢?明明一同在顺天府参加乡试的学子有那么多,却独独要求他回报这份恩情。
是否上位者一向习惯如此,将常见的事称之为有恩,又选择性地让一部分人报恩?
比之龚尚书,楼大人的口气更加狂妄。
楼东翼说,他本是打算将萧凤翥定为一甲的,可恨孟棻看中了另一个叫“苏显之”的,欲招揽为乘龙快婿,这才挤占了萧凤翥的名额。
苏显之。
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萧凤翥的耳朵里,让他回忆起殿试当日他见到对方时心中油然而生的那种独特的感觉——凛然。
苏显之比他还要小一两岁,但看上去却似乎比他要沉稳上许多,平静的眼睛犹如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本就是骄傲自负的少年,遇到比自己更优秀的同龄人,下意识的就是想着如何才能打败对方,但同时又隐隐地觉得,只有同样出色的人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把酒言欢。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只是两人都注定有着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楼东翼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的女儿楼念玉时,萧凤翥忽然浑身一激灵,不顾母亲吴夫人的反对,从耳房的小门一路跑出了院子。
他让家仆给自己牵来了一匹马,骑着马,一路疾驰到了姚家所在的澄清坊。
他想,也许晏宜知道应该怎么做——她一向很有主见,只是不喜欢表达自己而已。
姚老太太说完这话,萧凤翥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白干裂的嘴唇,如同赌咒起誓一般,大声道:“我除了三妹妹,谁也不愿意娶!”
在场的晏宜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众表白什么的,真的好尴尬。
姚老太太却并没有因为少年人的誓言流露出欢喜的神采,反而步步紧逼道:“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凤哥儿你有这个心自然很好,但若只是你有这个心,却是不够。”
姚老太太说着,忽然翻出了几本装帧精美的小书。
晏宜定睛一看,差点背过气去,不是她这段时间来校勘的几本书又是什么?
《闺秀诗集》什么的也就算了,好歹还能撑一下门面,把这几本滥竽充数的地摊文学拿出来是想干什么啊!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新科进士!
人家都说什么“文选烂,秀才半”,晏宜连《文选》的序都没读完……
姚老太太微微一笑:“我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到底是自己的嫡亲骨肉,若找不到好人家,将她留在家里养着又有什么干系呢?她喜爱校书、写书,我这家里又正好有着满坑满谷的书,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倒好过被些见高踩低的看轻不是?”
晏宜转头看了姚老太太一眼,呵呵一笑,不予置评。
萧凤翥却被老太太这话刺激到了,一把从凳子上站起了身,指天发誓,道:“我若负了晏宜妹妹,情愿教我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老太太接着激将道:“你在这儿和我老婆子表心志没用,什么时候说动了你爹你娘正儿八经来下聘才是真的。”
晏宜歪着脑袋,忽然知道早有婚约的原主上辈子硬是等到十八岁(当然在现代十八岁结婚是违法的)才终于嫁给已经当了好几年庶吉士的萧凤翥——因为那个时候楼家倒了啊!
晏宜稍微开动脑筋,就脑补出了上辈子的故事:萧大人和吴夫人想让萧凤翥攀高枝娶楼家小姐,萧凤翥死心眼不愿意,姚家觉得闺女找不到更好的女婿干等着——最后真等着了。然后没个一两年,姚三姑娘倒霉地难产了,人没了。萧凤翥的官儿却越做越大,姚家人不甘心,于是又把同样没找到更好的人家的四姑娘姚韶仪嫁给这个前女婿了。
富贵不易妻,这样的精神晏宜很欣赏,但考虑到她在这桩婚事里可能的收益,她觉得——萧凤翥同学,您还是换一个吧。
其实她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解除和萧凤翥的婚约,还因为另一个难以直言的原因。
在晏宜看来,萧凤翥的深情不改,那是属于姚三姑娘的,不是属于她的。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说她就是姚三姑娘,萧凤翥喜欢的就是她。
她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些穿越小说都会选择攻略讨厌原女主的男主了——有时候即使是同一具身体,爱恨也是不能共享的。
晏宜只能在心里对芳华早逝的姚三姑娘说抱歉。
她无法按照姚三姑娘的人生轨迹去生活,也无法毫无芥蒂地将她的未婚夫当作自己的未婚夫。
晏宜站起身,忽然打断了两人热泪盈眶的表演,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对萧凤翥道:“凤翥哥哥,你我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不是我的心意。若按照我的心意,我不想嫁人,再好的郎君也不如一个人过得快活。”
说到这里,她促狭地笑了笑,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方才祖母说,既然我喜欢看书、校书、写书,不如留我在家里一辈子,我听了真是不知道有多高兴。”
姚老太太被她气得脸色铁青,待要喝住她时,晏宜却已经施施然地走出了鹿鸣堂的正屋。
翠茵连忙跟上,屁颠屁颠地抖出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正该如此,不然萧家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奴婢替您打听过了,萧家大哥儿这种二甲的进士要进翰林院还得经过馆选,考中了还得当三年庶吉士才能散馆,这之后才是翰林院编修——可是探花郎起步就是编修了呀!”
晏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咱们翠茵姑娘这么会打听,不去当小报记者可惜了。”
说着,让车夫备马送自己去汪谅书坊——她还有天大的生意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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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要在恩荣宴之后才开馆选,选拔庶吉士,但给庶吉士们准备的庶常馆却早空了出来。
考虑到杨濂和苏显之都是外地人,家境清贫,孟棻做主,让两人也住进了庶常馆,成了同一屋檐下的舍友。
这一日,杨濂突然神神秘秘地向苏显之提起:京中的汪谅书坊正高价收购今科进士的笔墨,问他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苏显之向来不重身外之物,然而听了这个名字,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杨濂一进书坊就被店小二请到了花厅,说是汪老板要和他详谈。
苏显之漫无目的地在书坊内行走,从前他看了许多遍的那本《大明律》仍完好无损地放在书架上,至今没能找到买家。
看了一会儿,苏显之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打算去花厅内告诉杨濂自己先回庶常馆温书,掀起帘子,却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一身男子的鸦青色道袍,显得手背的肤色更加玉曜,一头乌黑的秀发绾成了一个圆髻,然而只要不是眼瞎的人,应该都不会将她错认为男子。
此刻她正唾沫横飞地怂恿着杨濂:“什么?大人竟然前后考了五次乡试?实在是毅力惊人啊!大人您有没有兴趣写一本《状元笔记》,对,和《举业精粹》差不多,但是我们主打一个差别化!大人您主要写一写您这一路学习的不易,给后来人喂点鸡汤——什么是鸡汤?《送东阳马生序》读过没有?就是要写你没考中之前多穷多惨,但是你还是坚持下来了,现在终于功成名就了!”
苏显之听着听着,脸突然变黑了——原来她结识他,真的是为了出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