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书商》昆仑山上玉

38、第 38 章 晏宜的烦恼

　　三月十一是殿试放榜的日子，又称金殿传胪。这一日，皇帝亲临太和殿，亲自宣读了三位一甲进士的名次。

　　其中，来自河南府的杨濂因为在十份呈上的卷子上年纪最大，文风最为平正，经由读卷官们一致商议后，拟为第一名，即俗称的状元，榜眼来自应天府，同样三十岁出头，形貌甚是简陋。

　　直到苏显之穿着进士巾服出现在皇帝和百官面前，众人这才眼前一亮——同样是戴着黑色纱罗制成的进士巾，身穿深蓝罗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苏显之伫立在一群老少不一的进士里，周身的气度宛如天人下凡。

　　永光帝是修道之人，一向喜爱外表清洁、好看的事物，看到苏显之的长相，也难得生出了几分好感：“倒是配得上这个‘探花’，孟棻的建议很好。”

　　孟棻站在陛阶下，离永光帝稍微有些距离，但多年宦海沉浮让他养成了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的本事，他似乎感觉到了永光帝说到了他的名字，不由地将身体微微地提离了屁股下的椅子，小心翼翼地低下自己的头颅，脸上的神情既柔顺又惶恐。

　　仿佛在这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三品的朝廷官员，而是一个身衰力若，盼着主人尚他一口饭吃好安度残年的老奴。

　　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也是京师难得的盛事。

　　这日一大清早，京师百姓就围堵在长安左门外，等着小内侍张贴写有今科进士名次、籍贯的“皇榜”——其中不乏京中几家人气鼎盛的书商派来抄录的僮仆。

　　朝廷照例会在每次春闱后刊印《登科录》，上面印有每科中试的进士的名字、甲第、籍贯等，一来用于褒奖及第的学子，二来也方便这些学子互通有无。

　　但司礼监下属的经厂印刷的《登科录》数量十分有限，向来除了供给进士本人，就是发放给在朝的官员和各地的官署，可民间也有此需求呀！

　　明代是一个科举制登峰造极的时代，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家里只要能掏的出两个闲钱的，都做着让儿子读书考科举中进士当阁老的美梦呢。

　　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们宁可不买每年的历书，也要一睹进士的名单。书坊的赚钱门路也就应运而生——京中许多的书坊都会在殿试放榜之后命人快马加鞭地抄录下金榜，自己抢先印刷《进士题名录》，还会攀缘附会，在里头捏造所谓的“进士家状”，也就是每个进士的家庭情况。

　　更有甚者，还会自己提笔抄刀，赶在礼部刊发《程文集》之前炮制“状元卷”，也就是状元在会试、殿试中的答卷。

　　晏宜听着汪老板给自己科普的这些科举用书的知识，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比她那个时代的高考、公考辅导书卷多了，起码她真没见过哪个出版商敢出假的高考满分作文的。

　　同行太卷了，怎么办？

　　明代出版行业的新近从业人员姚晏宜小姐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烦恼。

　　一是盗版商好猖狂。

　　前面说到，晏宜从历代志怪小说和自己在现代看的《知音》《读者》故事里东拼西凑出了一本白话短篇小说集《故事荟》，不说一炮而红，也是销量可观。

　　正当她冥思苦想，打算再接再厉，耐心磨炼，精心推出第二卷之际，她在另一间路边的小书坊里，发现了被众人抢购的《故事会（二）》。

　　对方同样是各种拼凑唐宋传奇和戏曲里的故事，质量如何先再议，量大管饱一看就不是孤军作战，而是有好几个没落文人代笔。

　　可恨的是，盗版的《故事荟》同样门庭若市——会看白话小说的小市民们本就没有太高的文学追求（更何况晏宜的文学修养大概率还没有这些没落文人高），当然是谁写得快，写得多，他们就买谁的帐。

　　更让晏宜抓狂的是，这些盗版的《故事荟》还署的是她的名号……简直是败坏她的名声（如果有的话）！

　　让她郁闷的盗版行径还远不止如此。

　　晏宜本来想的是，既然小说这么容易被盗版，要不咱还是专心做百姓日用类书籍吧，前头的《殿试宝典》不就卖得很好——她就不信了，那些做盗版的小书商也能搞到《御制策问》这种只发放给朝廷官员的书！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搞“抄袭创意”这套，人家就直接“盗版”了。

　　晏宜看着路边小贩贩卖的纸张粗糙，字迹不甚清晰，但价格只要汪谅书坊出版的正版书的三分之一的盗版书，差点眼前一黑。

　　有没有天理了还！

　　她气冲冲地在汪老板面前握紧了拳头，愤然道：“能报官把他们抓起来吗？”

　　汪老板摸了摸自己下巴的三绺山羊胡，也是颇为恼怒：“大约又是那帮建阳书商！成日不想着多印些好书，就知道一昧地投机取巧，降低书的价钱，以此拉拢客人。”

　　第二件事就是萧凤翥又来了。

　　殿试放榜，萧凤翥中了二甲第五名。不过才十八岁的年纪，也堪称年少有为。

　　晏宜的伯父姚大老爷在鸿胪寺任职，此次传胪大典侍奉皇帝左右，为永光帝代念了二三甲的名单，也因此最先知道了萧凤翥的好消息。

　　只是回到家中，和姚老太太、姚二老爷几人左等右等，始终没能等到萧家前来姚家报喜的下人，渐渐地就收起了笑容。

　　晏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叫到老太太屋子里的，一进去，满屋子乌压压的人齐齐地盯着她看，把她看得有些发毛——这是干什么？她这段时日还不够老实么？难道又想拉她浸猪笼？

　　老太太拍拍身边的褥子，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三丫头，最近忙什么呢？让你给凤哥儿做的针线活做了么？”

　　晏宜的太阳穴立刻突突地跳了起来，闪过身，稍稍避开了姚老太太摸着自己的手，有些气弱地答道：“校书呢，万卷楼的藏书许多年没有整理呢，暂且顾不上给萧家大哥哥做针线——再说了，我们只是定了亲，又不是成了亲，他还不是我的夫君呢，我给他做了针线，来日我们要是退了亲，这不就是私相授受的证据吗！”

　　晏宜扯歪理向来无人能敌，以毒攻毒的技术就是蝎子精看了也要退避三舍。

　　不想一向严厉的姚老太太听了她这强词夺理的话，竟然流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破天荒地夸道：“你说得很对，只是定了亲，算不了什么。新科进士那么多，虽不见得有比他好的，但总有差不离的。”

　　于是问参加了传胪大典的姚大老爷：“你倒是说说，今科春闱，有什么出色的人物没有？”

　　姚大老爷只记得苏显之了。年轻、长得好向来容易被人记住。

　　他道：“今科的探花，姓苏，名显之，保定府人士，年纪很轻，只有十七岁，更要紧的是，生得极好，说是芝兰玉树也不为过。”

　　他不由灭自家威风：“只是这样出色的人才，我怕几位阁老早就看中了，哪里还能轮到咱们家？”

　　姚家君恩淡薄，男子仕途不显，连带得社交圈也一降再降，这对于姚大老爷来说颇为打脸。

　　也让他开始动摇怀疑这些年来受到的教育，什么忠君体国，大公无私，真做到这些的人一早就死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臣子和皇帝后宫里的妃子是一体两面的，妃子的荣宠系于君王一身，他们做臣子的，或荣或辱也都在主上一念之间啊。

　　不然楼玉川这种都没考中进士，到了四十来岁才补了个官礼生的怎么就能执掌内阁快二十年的功夫——是，百官大臣心底都看不起楼玉川，觉得他不过是阿谀之辈，可问题是，他们敢当着楼玉川的面这么说么？

　　晏宜不高兴了，哼了一声：“才不会。”

　　几人不知道她和苏显之私底下的交往，有些不明所以。姚老太太摸着她的头发，问：“不会什么？”

　　晏宜怕自己前脚刚说和苏显之认识，后脚姚家人就能逼苏显之娶她，连忙岔开话题：“咱们家差别人哪里了？伯父不要自谦。”

　　姚老太太笑了笑，没揭破她，倒是站在晏宜身后伺候的翠茵忍得十分辛苦。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即将散场之际，守门的家丁又来通传了，说是萧凤翥来了。

　　晏宜连忙起身，摆手道：“我回避，我回避。”

　　却被姚老太太喝住了：“你留下来，她爹，她大伯，你们走。”

　　晏宜还在垂死挣扎：“祖母您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姚老太太遽然变色，低喝一声：“你是想嫁给平头百姓，穷困一生么？！”

　　——她冤枉啊！她想要的明明是不嫁人，自食其力地过一生！

　　姚老太太不再听她解释，命人飞快地拿来妆奁，替晏宜重新上了妆。

　　妆上好了，萧凤翥也终于到了鹿鸣堂，一见到上头坐着的晏宜，眼中就露出了喜悦的神采，然后还是拼命地压下，先给姚老太太行了个跪拜的大礼：“晚辈见过老太太。”

　　姚老太太笑了笑，随手指了晏宜对面的位置，让他坐下：“听闻大哥儿中了二甲，老婆子心里很是高兴，左等右等却等不来你家报喜的人，还以为大哥儿是被哪位相公捉去当了女婿，你家打算到时候两个好消息一同告诉我们呢。”

　　萧凤翥的笑容乍然凝固在了脸上，忍不住伸手抓紧了自己身上的深蓝袍服：“老太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