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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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这天是个晴天，惠风和畅，春光烂漫，天街两侧的杏花开得极好，淡粉色的花瓣随着春风落到贡士们肩上。
春闱一向被称为“杏榜”，许多贡士觉得这是一个好意头，不约而同取下身上的杏花花瓣，珍而重之地藏进袖中。
苏显之的指尖也捻着一瓣娇柔的杏花，但他并没有像其他同行的贡士那样藏进袖子里，而是两指一松，随手拂开了。
一行人在长安左门外等候通传。
皇城壁立千仞，占地万倾，有城门六座，殿试的贡士按例走东边的长安左门，所以长安左门又被称为“龙门”。
今日候在门外的贡士都说得上十年寒窗苦读，也都盼着能够鲤鱼跃龙门。
已经有司礼监的宦官在长安左门外候着他们。
为首的随堂太监热情万分地招呼这帮贡士道：“各位大人，多有得罪了，还请先让孩儿们搜检一番。”
这既是为了防止有人夹带纸墨，也是为了不让不该出现在皇帝面前的东西出现。
众人反应各异。
有些年纪轻，家世显贵的贡士向来看不惯阉人弄权，被太监们搜身时便控制不住脸上的厌恶之情——高无咎看在眼里，面上谄媚的神情不减一分，心中却狠狠地记了一笔。
呸！哪个乡下旮瘩里来的臭穷酸！
有些话多的，反倒和宦官们说笑起来。一位贡士问清了高无咎的名字，嬉笑道：“你在宫里当差，‘无咎’这个名字起得很好啊，无咎，无咎，不犯错就不会挨罚了。”
高无咎满脸堆笑道：“这名字是我干爹给起的，小的们在宫中办事，不过求一个小心不犯错罢了！”
说话的人是杨濂，河南府人士，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之前五次参加乡试不中，去年终于有了举人功名。
他家境甚贫，从河南府到北京赶考的路费是卖了家里的几亩薄田凑出来的。好在殿试不黜落人，只是名次高低有别而已，即使是二三甲的进士也能授官。
杨濂私心里更希望自己能够外放做个江南一带的知县，京官的收入实在太过微薄，对于改善家境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外间都传说如今朝廷是楼阁老的天下，吏部尚书也是楼阁老的门生，想要得到肥缺，少不得向他们进贡。杨濂自忖拿不出这些银子。
轮到苏显之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
既没有如杨濂一般热络地和内臣们打交道，也没有像萧凤翥那样表现得高高在上。他一贯的冷淡自持，沉默少言，今日也是如此，只是在内侍将青巾归还他后淡淡地道了一声：“多谢。”
斯人如玉，还是今科的会元，高无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行人被内侍引入太和殿中等候。
内阁首辅楼玉川已经在殿中等候着这些新科贡士。
一道参加今科殿试的还有楼玉川的门生、吏部尚书龚策——此人据说很是不学无术，全靠靠行贿楼玉川之子楼东翼当上吏部尚书，还在楼玉川的推荐下入了阁，因此在朝野内外的名声都很臭，人称“公厕尚书”。
楼玉川的独子楼东翼居然也在十位读卷官之列。不少出身官宦之家，知道楼家父子事迹的贡士暗暗咋舌。
除了其他几位六部尚书，读卷官之中还有一位掌管翰林院事务的翰林院学士孟棻。他亦是一甲出身，学问敦厚扎实，且于心学很有研究，官声一向很好。
苏显之入内，隐隐地感觉到这位长者投向自己的目光。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永光帝在终于在百官和贡士们的跪贺声中姗姗来迟。
他从二十几岁开始就沉迷修道，日常很少穿皇帝的冕服，总是一身轻飘飘的道袍与一顶香叶冠为伴。
今日殿试居然也不例外！
众人第一次见到永光帝的天颜，发觉对方居然只是一个看上去甚至有些憔悴浮肿的中年男人，不由都吃了一惊。
但都不敢表现出来，纷纷跪下，将头紧紧地贴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行礼之后，内侍们将他们带到设好的书案前，发下时务策的卷子。
苏显之眯着眼睛，快速地阅览了一遍。
皇帝问：“君王受命于天，教化百姓。自古至今，百代相传，道统归属，无可争论。然而唐代的韩愈声称道统由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然后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继之，到孔子、孟子就失传了。孟子则认为尧、舜、禹、汤、文王作为君主，皋陶、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作为臣子，各自彰显了‘道统’。宋代的儒学家认为，朱熹、程颐等大儒继承了孔子、孟子失传的道统。但朕对此深表疑虑——天子受命于天，道统为何会出现在臣子身上？
三代以下，难道就没有明君贤主了吗？汉代的汉文帝、汉景帝无为而治，与民生息，开创文景之治；唐代的唐太宗统一宇内，治理天下，贞观遗风至今为人称道，这些难道不是君主继承道统的典范？至于我朝太|祖驱除鞑虏，收复汉地，太宗拨乱反正，盛世修文，难道都不足以为继承道统之君？”[注1]
苏显之默然片刻，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回答。
一炷香之后，受卷官将卷子收走，苏显之等人被请到后头的中极殿等候，几位读卷官会在当场阅卷之后将最好的十份卷子呈禀御前。
* * * * * *
高无咎今年二十岁，去年刚从积薪司进的司礼监，算是司礼监的新人，但擢升的速度却很快，如今已是司礼监有名有份的“随堂太监”，可比那些任人驱使的长随、写字好多了。
太监也讲究个正式编制和临时工的区别！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认了个好干爹——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吴书石不但是他的同乡，两人还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太监们虽然有权有势的不免要学着正常男人娶妻纳妾，但娶一百个也生不出自己的亲生儿女。不少太监就会把宫里新进的小太监收作自己的干儿子。
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势滔天，宫里没有不想给他做儿子的太监，还好高无咎占着同个村子出来这层关系，才在一众干儿子里比较得他青眼。
这回给新科贡士们带路的活儿也是干爹给他安排的。
干爹说，可别小看了这群穷酸，不定日后哪个就是又一个楼玉川。
楼阁老他知道啊，干爹没少收他的好处，高无咎可羡慕了。
他早就给自己做好了职业规划，内书堂的书还得接着念，日后没个文采怎么当秉笔太监？
当光有文采还不够，还得有人。干爹是皇上从庆王府带来的旧人，这情分和别人没法比。
高无咎也想去伺候太子皇孙什么的，可问题是——这陛下他不下蛋呀！
现在活着的也就剩下一位斯斯文文的嘉善公主。公主又不能当皇帝，讨好了也没什么大用途。
不过每回司礼监的经厂印刷了新书，提督让人送去公主的咸福宫，高无咎都抢着接下差事。
这又是高无咎的另一桩心事了。
虽然太监已经不算是正常男人了，但还是去不了心里的这根情丝，不少宦官就会和宫女偷偷“对食”。
司礼监的太监自视高人一等，寻常洒扫浣衣的宫人，高无咎还看不上，他看上的是嘉善公主身边的一位管理公主文书、印信的女史，名叫周素秋。
高无咎一厢情愿地想，这司礼监是管皇上的文书印信的，周素秋是管公主的文书印信的，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可惜周素秋矜持高冷，每回都只是不苟言笑地接过他送去的图书，从不与他攀谈，让高无咎的少男心碎了一地。
他殷勤地为众人奉上香甜的杏仁茶，赔笑道：“诸位相公稍安勿躁，大家都能有好名次。”
萧凤翥听了，冷笑一声：“有头必有尾，如何能人人都名列前茅？”
杨濂出身贫寒，不比萧凤翥有公子哥的傲气，心想这些太监虽然身份卑微，却常伴君前，若能得他们一句好话，说不定自己未来的铨选就有着落了，当下和稀泥道：“诶！殿试一向并不黜落人，你我不论如何，三甲总是有的了，这便足够了！”
苏显之静静地抿了一口杏仁茶，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却总有人不愿他置身事外。
一个好事者忽然道：“苏相公，你是顺天府的解元，又是今科的会元，这回中状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吧！”
苏显之淡淡道：“一切全凭皇上圣裁。”
又有人问：“这回殿试的题实在古怪，历朝历代尊孔夫子为至圣先师，不过是为着他老人家教化社会风气，为我们读书人典范的缘故，和帝王功业又有什么关系——方才我险些就交上一张白卷了。”
苏显之垂下长长的睫毛，勾了勾嘴角。
很难答吗？
他想起晏宜在她那本胡编乱造的《殿试宝典》中写的话：“看到题目，首先要想出题人想要你回答什么。”
苏显之有自信，他的回答一定能让皇帝满意。
* * * * * *
太和殿内，连同孟棻在内的十位读卷官正热火朝天地传阅着三百份卷子。
楼玉川老迈，楼东翼和楼氏党羽不学无术，主要的裁定人还是孟棻。
今科贡士的答卷大多平平无奇，孟棻只能取那些字迹工整、引喻得当的为上。
忽然，他看到了一份被糊住名字的答卷。
上面是这样写的——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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