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会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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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勉从咸福宫正殿退出来，恰好碰上在廊下等候通传的嘉善公主。永光帝和太监、大臣们议事的时候其他人是不许入内的。
公主今天穿着一件豆粉色垂丝海棠纹云锦对襟小袄，下搭一条缥色素罗百褶裙，一头乌油油的头发绾成了一个一窝丝，耳边挂着一对玉兔耳坠儿。她长得像生母尚贤妃，都是高挑细长的个子，眉眼也英气勃勃。
不过永光帝因为伯母孝静太后的缘故，心中一向厌恶跋扈强势的女子，尚贤妃察言观色，这些年来有意压着女儿的性子，素日里常严厉地训斥公主，要公主恪守女子的本份，以孝顺婉静为本。
公主也确实不负母妃的教导，虽是永光帝硕果仅存的子嗣，却一向以孝顺温柔闻名。就是对他们这些宦官也十分客气。
果然，不待他先向公主行礼，公主先笑着道：“督公，许久不见你了。”
永光帝不喜欢住在大内，另在紫禁城附近修葺了一座西苑。陈勉日夜侍奉左右，自然也很少出现在咸福宫。
他恭敬地对着公主长长一拜，客气而疏离地回复道：“公主言重了，不知托太监们拿给公主的书，公主收到了没有？”
“嗯！收到了！”温柔恬淡的嘉善公主脸上乍然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多谢督公给我带的书。”
司礼监管着宫中的经厂，刊刻的书又被称为内府本。早些年主要是给如今已故的怀德太子和宗室子弟刊印四书五经，有时也会刻印内书堂教学需要的书。
国朝不许后妃干政，对公主的才学也没什么追求。嘉善公主没有专门的启蒙老师，只是小时候跟着内廷的女官学了一些蒙学书籍和女则女训而已。
但陈勉还是在为皇子和宗室刊印书籍的时候，为嘉善公主也留一份。多读一些书总归是好的，国朝公主不能参政，养成读书写字的爱好，长日漫漫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公主出乎意料地喜爱他送过去的书籍。
前几年还只是他送什么，公主就读什么，后来兴许是熟悉了些，公主也敢私底下央他找些自己感兴趣的书了。
有些内容平正的书，陈勉就让经厂刊刻后呈给永光帝，再送一本给公主，有些内容不甚雅致的，陈勉就让自己的徒子徒孙去外头的书肆买给公主。
前后七八年来，已经不知给公主送了多少本书了。
其实大内是有藏书阁的。
宫中的文渊阁藏书可谓车载斗量，想要看什么样的书没有？但可惜若干年前就改做了阁臣们办公的地方，寻常除非皇帝本人要查阅，否则轻易不会去里头找书，以免叨扰了宰辅们。
在一众书籍中，嘉善公主更偏好诗词歌赋和各类小说家。
陈勉先后给她送了经厂刻印的《昭明文选》《乐府诗集》，又替她在京城里的书肆买了《世说新语》《酉阳杂俎》等小说。
至于市面上流传的《西厢记》《金瓶梅》等书，公主不知道从哪个下人的口中听说了，央他去找，他看了书，终究不敢送到公主跟前。
这回让小太监去外头的书肆买书，颇买到了几本好玩的。
其中一本是青岚女史注，千金主人校的《闺秀诗集》，里头前后抄录的四十首诗都出自女子之手，排版独具匠心，印刷也尚可入目。陈勉觉得这样的书很适合给公主看，就留下了。
还有几本是偏白话的小说集。不看不知道，竟然都是这位“千金主人”校勘的。
文辞不甚雅致，但内容倒也算有趣，多是一些痴男怨女、家长里短、狐仙蓬莱的故事，而且没有不宜公主浏览的淫词艳语，他想了想，也留下了。
此刻听公主专程讲起，陈勉不由笑了笑，谦虚道：“公主喜欢就好。改日臣休沐出宫的时候再去书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
嘉善公主笑得眉眼弯弯，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如无别的事，臣先退下了。”陈勉拱了拱手，却被嘉善公主叫住。
嘉善公主略一思索，嘱咐道：“劳烦督公下次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故事荟》的第二卷。”
原来这个晏宜在拼凑编写出一本全是各种短篇白话小说的《故事荟》后，还特意在书里给自己打广告，预告下一期《故事荟》里会有什么故事。
至于文稿和雕版么，那就遥遥无期了。
陈勉应下了。
公主今日却格外多言，仍不愿放他离去，不知怎么谈论起了殉节的堂姐灵寿县主。
“从前的县主，也会为仪宾殉节吗？”
陈勉沉吟片刻，心里想这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从前要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如果是汉唐的天之娇女们，不在驸马仪宾们生前公然给夫君戴绿帽子就足称贤良了。
至于本朝，其实也不算多见。
陈勉心里明白，灵寿县主多半是丧夫无子后觉得人生无望干脆一死了之，只是潞安王揣摩上意，宣称女儿是为夫殉节。
他委婉地道：“自然是不多的，否则皇爷也不必特意旌表，宗亲女子，仪宾不幸早去了，能够安心守节就已经足够了。”
嘉善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可是书里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灵寿县主父母俱在，轻生殉节，又要让父母如何呢？”
陈勉抬起头，望了一眼四四方方的天，叹了口气：“想来县主恪守妇德，郡王夫妇亦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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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光二十八年的会试在万众瞩目中姗姗来迟。
会试前后要考三场，国朝之初，一场要考三天，后来才改为两天，但加起来也要足足六天。
这六天里，举子一步也不能离开贡院。
这叫“锁院”。
不止是应考的学子，还有出题的翰林和刻印卷子的雕工、刻工也都被锁在这个院子里，不到考完会试不能出去。
饶是如此，每年科场舞弊的人仍然犹如过江之鲫。因此他们这些参考的举子还要经过一一搜身。
今年还不到十七岁的苏显之第一次榻上会试的考场，在此之前，他是顺天府本朝以来最年轻的解元，因此被学政寄予厚望。
学政勉励苏显之，他还足够年轻。人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即使是本朝，中进士的举子也多是三十几岁的中年人了。如果这一次下场没有考中，学政希望苏显之能够留在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的监生来源众多，像他这样会试不中的举人称为“举监”，是国子监的中流砥柱。
苏显之当时答应了，但私心里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落第。
有时候他会突然被自己如此自负的念头吓一跳，然而这之后他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从孩提时私开寺庙的库房起，他一直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何况，还有个女孩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得中探花。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感觉心湖起涟漪的时候，但好在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二月十五这天，苏显之迎来了会试的第一场。
考试的内容是四书五经的经义，这对于苏显之来说早已是和吃饭睡觉一样习以为常的东西。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并不真的理解认同书上那些“仁义道德”，至少无法像父亲那样身体力行。他只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诵读之中，机械地记住了每个字是怎么写的，又是怎么连起来的，就像人的指甲连在手指上，头发从头皮里长出，没有人会问到底为什么。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的三道题是必答的，五经的四道题却可以按照自己所选的本经作答。
绝大多数举子学的是相对容易的《诗经》，市面上关于《诗经》的举业用书也最多，苏显之却独独选择了繁琐难懂的《礼记》。
六天转瞬即逝，会试结束，距离放榜还有大半个月。
许多举子经不住会试的折腾，考完倒头就睡，甚至有的大病一场，还有的想着终于能放松一刻，竟然花天酒地起来。
然而苏显之平静得仿佛刚刚参加的会试只是素日普通的考试，和县学、府学那些月考没什么不同。
他还是天不亮就起床看书练剑，直到夜半才在山寺的狗吠声中入眠。
唯一的插曲是这中间他去了一趟汪谅书坊。
书坊的生意更胜从前了。
入门显眼的位置放了个一人高的立牌，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草书大字——会试考生购书八折。
一排书架上放着另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会试必看书”。
上头甚至还摆着一本《殿试宝典》。翻开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每年礼部刊印的《御制策问》东拼西凑而成的。
店小二过来说，这本书行情极为火爆——礼部虽然每次殿试之后都会将殿试的题目刊印成册，但主要分发给朝廷官员和国子监的学生，寻常举子根本接触不到，自然是倾家荡产也要买。
苏显之看了一眼定价，忍不住笑了笑，看来，她又狠狠赚了一笔。
他从小听母亲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时至今日，虽然并不觉得圣人之学有多么神圣，但仍不可避免地将读书取士当作人生最重要的事。
这位姚家的三小姐却并非如此。
比起旁的爱书之人，她还爱书带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她是真的毫无芥蒂地将“读书”这件事当作自己牟利的工具。
苏显之刚想摇头，店小二忽然一拍脑袋，热情万分地道：“哎呀！是苏举人呀！来，来，来，这是姚姑娘特意给您留的一本。”
这一年三月，会试放榜，苏显之名列三百名贡士之首，又称“会元”。
三月初九，永光帝在太和殿亲自策试一众贡士。礼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楼玉川、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孟棻等人为读卷官。
属于苏显之的时代要真正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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