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螳螂捕蝉【 ...
-
苏显之的书案上放着一张墨迹还未干透的草纸。那是他誊抄程文之余读的一首贾岛的小诗。
晏宜走过去，拿了起来。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把以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是永光二十八年的二月初了。
春风似剪刀，杨柳裁成叶。再有半个月，会试就要开考了，北京城里的会馆已经人满为患，从各地前来北京赶考的学子从去年年底就云集在此，一整个过年北京城里都是书声琅琅。
晏宜还跟着翁夫人前往杭州商人设在北京的“仁钱会馆”给借住在此的举子们送过米面粮油和御寒衣物。晏宜这才知道翁夫人原来和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一样都是杭州府人士。
她还借机卖出去了几十本时文集。
汪老板说了，晏宜有想出的书，可以找他。她出底稿，汪老板出雕工、印工和现成的书肆。书卖出去之后他们三七分成——自然了，晏宜不可能是那个“七”。
如果她能帮着卖书，汪老板也愿意给她一些分红。
反正汪谅书坊里多的是吃灰的举业用书，晏宜立刻狗腿地向翁夫人提议——既然要去探望同乡举子，做情感投资，那怎么也得带几本时文集吧？
上辈子她最喜欢给亲戚家的小孩儿送教辅资料了。
想到苏显之方才说要搬出苏家，晏宜试着问道：“我和仁钱会馆的管事有一面之缘，你要不要先去那住几日？”
反正苏显之很快就要考中探花了，到时候自然有工部给他准备号舍。
苏显之却拒绝了：“不必了，会馆人员嘈杂，不适合温书，再说了我又不是杭州府的学子。”
古代的会馆其实就是同乡会。明代对同乡、同年、同窗、同僚都看得很重。
苏显之柄国的时候，但凡少得罪一点上述的人，也不至于最后被绍庆帝下狱治罪的时候连个上疏为他抗辩的人都没有。
“你怎么会认识仁钱会馆的管事？”苏显之狐疑地打量着她。
“哎呀，这个！”
明代人说“有一面之缘”就是关系还不错的意思，但晏宜说有一面之缘，就真的是见过一次啦。
而且还是站在翁夫人边上，像只老实的鹌鹑一样打声招呼这种见法。
“那……”晏宜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立刻打岔道，“要不你住到汪谅书坊去，我和老板亦有些交情。”
“你又是怎么和汪老板有的交情？”苏显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娇美明艳的女孩，觉得又重新认识了她一回。
“我在书坊买书啊。”晏宜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你还和谁有交情？一并说来听听。”苏显之凤眼斜睨。
“没有了，你算吗？”晏宜立刻乖觉地吐了吐舌头。
苏显之没理会她，只是让她早点回家。
“可是我想找你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赶来的春和捂着嘴巴，拖出了苏显之的小屋。
翠茵在一旁补刀道：“姑娘，奴婢觉着这位苏公子不如萧家大哥儿。”
晏宜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任何时候，同人女都觉得自担是最好的。
翠茵说：“这位苏公子是长得很好看，但是家里穷啊！您看看，住的屋子破破烂烂的，比咱家的茅房还要寒酸。奴婢刚才已经打听过了，他不是京师人士，又父母双亡，家底甚是单薄，就算考中了进士，也买不起京城的房！”
晏宜听得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可见从古到今，北京基层公务员都是买不起北京的房的。
晏宜摆了摆手，问她：“你知道‘东食西宿’的故事吗？”
翠茵困惑地摇了摇头。
晏宜于是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地讲了起来。
“从前村里有一户人家，闺女生得很美，村东头和村西头的两户人家都来为儿子求娶她。村东头的人家家境富裕，顿顿吃肉，但儿子生得很丑，村西头的人家正好相反，儿子生得白皙俊秀，但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姑娘的娘就问她，你到底想嫁给谁呀？”
“那姑娘怎么说？”晏宜讲小故事时语气轻快，表情生动，很有趣味，睁眼瞎翠茵不由听得迷住了。
晏宜接着道：“那姑娘说，我能不能白天在村东头的人家吃饭，晚上在村西头的人家睡觉呀？”
她说着，还捏起嗓子，换了个尖尖细细的声线。
立刻挨了春和一个爆栗：“越发胡闹了，说的这些话简直就是不堪入耳！让老太太听到了，非再传一顿家法不可。”
晏宜撇了撇嘴，嘟囔道：“这才哪到哪啊……”
明代各种地摊小说和黄段子集简直不要太多，每一个都比她说的劲爆。她还怕自己正着手编辑的这本《故事荟》打不过同行们呢！
——上次小试牛刀卖出了大几百本绣像本《绝代佳人故事集》后，晏宜小小地发了一笔财。
虽然在哥哥姚启元眼里仍然是微不足道的末利，还比不上张氏随手送她的一套金头面，但是对于21世纪的小市民晏宜来说，已经是很丰厚的外快收入了。
对于创收，她向来无比热衷，自然要趁热打铁，再和汪老板合作出几本书。
但她没有文抄公系统，四大名著除了《红楼梦》都已经出版了，雇人写书成本太高，自己写书时间太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故技重施，拼凑些短篇故事。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故事会》《知音》《小说绘》等一众杂志的忠实读者，姚家的万卷楼里还有祖父姚燮苦心收集来的上百本志异传奇和话本小说。
“等等。”她朝春和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往正院跑去，“我去看看董娘子如何了。”
春和体态雍容，动作远不如晏宜敏捷，根本捉不住她，只好喘着气跟在她身后叫喊：“姑娘别乱跑。”
* * * * * *
正院的堂屋内，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董氏将一块浸了药油的帕子捂在自己的淤青上，疼得直掉眼泪。
“多亏了妈妈的药膏子。”董氏瘫坐在地上，对着苗婆子暗暗啜泣。
——这婆子前段时间替白姨娘学舌传话，结果被萧家派人痛打了一顿，很是养了一段日子的伤。白姨娘给她的二个小小的金簪子早在养伤的日子里被她当了，她闹了一场，只得了一身骚。
一养好伤，这婆子就出来走街串巷吆喝卖药了。走到苏宅门前的时候被董氏身边伺候的丫鬟慌慌张张地拦住了，说是她家奶奶身上受了些跌打伤，让她帮着看看。
苗婆子自然满口应下。
苏老爷就静静地躺在炕上，偶尔从他的喉咙里传来一两声让人生厌的咳痰声。
董氏原是一个乡下小地主的女儿，父亲还读过几年书，是个童生。可惜十六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爹又舍不得卖地，就将她嫁给大了她二十几岁的苏员外做填房。
董氏自然不可怕喜欢这个气味浑浊的老人，可是她喜欢谁，有人在乎吗？
甚至她现在还不得不恐惧这个老迈的丈夫哪天就撒手人寰了。
无论是苏氏族人，还是苏员外势大的前妻潘氏一族，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苏员外名下不大不小的一份产业呢。
明明这个男人躺在床上，手不能动，说话也含含糊糊，老半天才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借口对她做什么。
一旦他死了，谁都可以来咬她一口。
有时候她真觉得，男人对女人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避免其他男人的伤害。
想到不接招的苏显之，她不由心里一阵泛酸。
晏宜敲了敲门：“董娘子，我可以进来吗？”
董氏一惊，慌忙擦了擦眼泪，打开了门。
她也知道，今日如果没有晏宜，她少不得要受血光之灾，甚至有性命之虞。
她本不是一个坚强干练的人，在晏宜面前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显哥儿走了，他们日后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晏宜叹了一口气。
确实，苏显之在这里，潘秀才那伙人还会有些顾忌，他走了，也不知道董氏该怎么办。
苏显之应该是早就想离开苏家这个是非之地了，方才才会立刻顺着潘秀才的话说——她觉得自己隐隐地接触到了这个未来的权臣更深刻、更真实的一面。也许明史中他的老师、同僚们评价他冷漠无情并非全无道理。
任何人都不能影响他的仕途、他的雄心壮志，他的宏图伟业。
想了想，晏宜问：“大门紧闭，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不行吗？”
董氏泣道：“家里的下人不全听我的。”
晏宜晃然大悟，家宅如朝堂，立不起来的女主人也会被架空。
晏宜只好劝道：“人都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这个时候不拿银子喂饱下人和亲戚们，还等什么时候？”
董氏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谈何容易！老爷素日防我防的甚紧，账房的银子我亦使不着。”
晏宜双手叉腰，忽然灵光一闪，拍案道：“那个劳什子姓潘的秀才不是说你和苏显之有奸情吗？”
董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有的事，显哥儿他……一向据我于千里之外。”
晏宜听出她话里的失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不打紧。他可以编排你，你也可以编排他呀。”
晏宜给她讲了晋献公的宠妃骊姬的故事。
故事并不复杂，骊姬得宠于晋献公，生下幼子后，看晋献公几个年长的儿子越看越不顺眼，于是诬陷晋献公的儿子申生、重耳、夷吾非礼她。就这么简单的计谋，竟然使得一代霸主晋文公流亡国外十九年。
晏宜并不喜欢封建礼制，但是如果被逼迫得太紧的话，她也不介意利用封建礼制反杀。
她附在董氏耳边为她出谋划策：“最好家里其他的长辈或者贵人在场，你就哭，说那个坏人调戏你，一定要哭得大声点。”
董氏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晏宜这才放心地一挥衣袖，走了。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苗婆子终于抬起了脸，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轻声道：“奶奶，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