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66、（完结）活着 王秀娟望了

　　王秀娟望了望对面山上田淑芳的坟墓一眼，长叹一口气，道：“我爸是老封建，他不让我和我爱人住一屋！他只许他自己心里藏鬼，却不允许我的屋里装人！”
　　金满月猛然大笑道：“娘屋是你的屋么？娘屋是你的屋么？”
　　王秀娟不知她笑什么，于是又问道：“如果是晓红姐带她男人回家，你让他们住一屋么？”
　　金满月仍旧笑着道：“她？她的孩子都没有爹，她能带男人回家？要是她有本事带男人回家，那我把我的房间空出来，让他们歇，我住白马庙！”然后，她脸上又呈现出悲情的神色来，喃喃道：“别以为女人一世有很久，眨一下眼睛就老了！”
　　王秀娟一直听信传说，认为金满月是个老封建，是个冷冰冰的“神婆”，可从她的言语中，她发现她还很通人情。比起王建社来，她的思想开明多了。
　　“如果刘晓红带个男人回来，刘晓军和田秋菊带着孩子们回来，我就建座新房子——我这些年存了一些钱，大概有五万多了吧，我舍不得用！我本来想把那钱全买了纸钱给刘光成那死鬼烧过去的，可是，鬼知道他会把那些钱给谁花呢！我不干！”
　　王秀娟笑笑道：“我以为你很穷呢！”
　　不，在此之前，她不仅认为她穷，还认为她“丧”，认为她“晦”，认为她“邋遢”，认为她“狠毒”，认为她是个“神经病”。
　　外面的雪化了，阳光亮得晃人的眼。王秀娟觉得自己该回去为自己与赵平凡的事情做了个了断了。临行前，金满月对王秀娟说道：“你是个读过书的人，不要活得像我一样！”
　　王秀娟笑笑道：“像你一样有什么不好呢？你不也好好地活着吗？我要能活到像你这个年纪就心满意足了！”
　　王秀娟回去后，迅速处理了房产，然后与赵平凡做了财产分割。之后，两人心平气和地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刚走出民政局，刘先文就迎面走了过来，笑着对王秀娟道：“姐，你和姐夫离婚了？”笑容里含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令王秀娟有些不适。他笑过与她打过招呼后，又对赵平凡道：“这么好的女人你都不要了？”然后，他双手插进裤兜里，一脸得意地说出一番惊人之语：“姐夫，别做当爹的美梦了！我女朋友肚子里根本没怀你的孩子啊!感谢你给她一笔养胎费，我们可以拿去结婚了！”
　　赵平凡先是一蒙，接着反应过来，指着刘先文骂道：“你胡说！小兰肚子里明明怀了孩子！”刘先文道：“是有孩子，不过不是你的孩子，而是我的孩子！”王秀娟也怒了，对刘先文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刘先文道：“因为你爹啊！尽管他没对我娘做过什么，可他毁了我娘的名声！现在，这报应就该落到你的头上来。你不是很优秀吗？你从小就是白马庙村的骄傲！可是，现在我看离过两次婚的你，该怎么活！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想做点损人利己的事还不容易吗？”说完，扬场而去。
　　赵平凡哭丧着脸，看着王秀娟喃喃道：“不可能，小兰肚子里怀的就是我的孩子，我们同居都一年多了，她怀的一定是我的孩子！”王秀娟一听，掉头就走。
　　再次回到白马庙村，是另一个年关。那个除夕，王秀娟的哥哥、嫂子、侄子、侄女们全都回来了，一家人吃团圆饭时，王秀娟破天荒喝了些酒。她乘醉大声道：“你们听着，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要考虑我带男人住娘屋吉不吉利的事情了！因为我又离婚了，而且，我今生再也不会结婚了！我要像金满月那样活一辈子，听好了，是像金满月一样，而不是像田淑芳一样！田淑芳才活了四十二岁，她太不值了！我不要早死，我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她的话说得李宝桂满眼泪花，也说得王建社满脸惭愧。哥嫂一家则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年夜饭就那么吃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村长刘德亮挨村挨户地通知大家：“这个年大家别想好过了！神婆金满月昨天晚上不在了！人就躺在白马娘娘面前，像睡着了一样！”
　　刚刚醒酒的王秀娟从被窝里伸出头就听到了这个不好的消息。她想哭，但是没哭。大概是酒醒得不够吧，她又重重睡去。睡梦中，她见到了那座白马庙。它杵在雪地里，香烟缭绕，而她知道那些香是谁烧的。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要像金满月一样地活着！”王秀娟说出梦话来。（完。2020.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