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65、锅灰 金满月没有

　　金满月没有了对手，生活变得了无生趣，还好她爱劳动，可以通过劳动分散大部分注意力。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向前淌去。又到了一年金银花开的季节，金满月家的金银花种植面积扩大，产量增加，若是照去年的价钱，进账个几万元，完全没有问题。可是，金银花突然间就不值钱了，刚下树的新鲜花一斤才卖四五块，比起去年的七八十块简直有天壤之别。金满月跑到儿子诊所前，想要问他们个究竟，走进去才发现气氛不对。儿子刘晓军和儿媳田秋菊两人都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像都生了病一样。而病床上也没见躺着人，看来生意并不怎么好。一问才知道，原来那种怪病突然间就从人间消失了。而他们两口子囤积的几千斤金银花自去年到现在一直都还没卖出去的，按现在的行情，他们两口子亏了几十万。金满月听说，也没急没脑，还冷笑道：“你们那么有钱，亏了就亏了呗！”在她心里，刘晓军两口子能拿几十万去给田淑芳治病，没有钱才怪。现在也不过是亏了几十万而已，他们定还有另外的几十万没有亏。“我们没钱！我们的钱全给我姑姑治病了！”田秋菊惨凄凄地说道。“就算你们没有钱，也可以向刘晓红借啊！”金满月认为女儿总有钱吧。然而，刘晓军的话彻底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妹妹比我亏得更多！她都关门了！”
　　儿女生意上的失败，让金满月无所适从。她跑到白马庙里，诅咒那该死的病，它怎么就没了呢？是啊，那病怎么就没了呢？它应该长长久久地呆在人间才对，这样她的金银花才卖得起价钱呵。她默念着，希望那病重返人间，希望她的金银花能卖个好价钱。她白天和苕哈哈金满仓上山摘金银花，晚上就去白马庙里求菩萨降病于人间。别人求菩萨是求降福，她求菩萨是求降祸。但是，这一次她没能如愿。大概是连菩萨都看不过去了吧。那一年白马庙平平安安，白马庙外的世界也平平安安。只是，那一年刘晓军夫妻的诊所由于他们负债太多而关门大吉。为了避债，他们夫妻二人把大孩子刘彬彬放在了老家，带着不满周岁的老二去了广州。而刘晓红已早他们一步，带着孩子去了远方。金满月突然觉得清静了许多，每次赶集去到那两家店铺前，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幻梦一般。那里曾经是女儿和儿子、儿媳的药店和诊所，现在，已改换门庭，成了一家南杂店。店门外装璜得红红火火的，每天都像过年的样子。她懂，人家是想要冲走上一个店家留下的晦气。她对着店铺呸了一次，又呸了一次。发誓决不去他们家买东西，可听人说他们家的纸钱比别的店子都要便宜后，她便忘记了自己的誓言，第一次走进去就提了满满一大袋回去，好像不止是便宜更像是不要钱一般。
　　她在白马庙烧了很多纸，在菩萨面前求了很多次，但她的金银花最终也没能卖出个好价钱。一斤干花二十五块钱，共三百斤干花，她得了七千五，离她心目中的万元户理想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好在她种的西瓜也卖了一千多块，加上卖陈谷子、陈包谷、陈豆子所得的两千块，她那年还是当上了万元户。她笑了！皱纹里都笑出了花朵。就在她把钱存进银行，拿着存折从银行里出来时，有两个赶集的娘家人看到了她。她慷慨地请娘家人下了馆子。当然，不过是一人一碗面条。娘家人吃面条时告诉她，金枫香得病死了。娘家人告诉她时，语调低沉，脸色庄重。她呢，却笑容满面地问他们道：“要不要再加个鸡蛋？”不等他们回答，她已着老板给他们每人的面碗里加了一个鸡蛋。娘家人连忙笑着吃起了香喷喷的鸡蛋，再也没提金枫香半个字。
　　一路上，她笑着唱起了歌。她觉得自己的祈祷没有白费。菩萨在一件事情上对你不管不顾，总会在另一件事情上，给你一个圆满的交代。那一刻，她把求菩萨这件事情上升到了哲理的高度。只可惜，她书读得有点少，不懂哲理。但是，这也不妨碍她胡思乱想，而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她变成了一个有思想深度的“神婆”。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金满仓。但是，金满仓并不能体会她的高兴，也没能跟她分享那份狂喜。这未免有些扫兴。她觉得这不止是扫兴，更是“不幸”。仇人死了却没人同喜同乐，那有什么意思呢？接下来，有更为不幸的事情发生，那就是孙子刘彬彬被竹签划伤了脸，去医院逢了十多针后，金满月嫌好得不够快，于是，往那逢了针的伤口上抹了锅灰。待伤口好后，孩子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疤。别人一看，那不是给孩子毁容了么？有人说，你当孩子是伤在大腿上、屁股上呢，你往他脸上抹锅灰，这不纯粹是害人么？别人认为是很不幸的事情，但是，金满月却不觉得。她始终觉得金满仓没能与她一起分享金枫香病死给她带来的快乐，才是最为不幸的。
　　几年后，懂得爱美的刘彬彬知道是奶奶毁了他的容，于是气不打一处来，把奶奶摘下的金银花全扔进了废弃的池塘里，还往上面浇了猪屎粪和烂泥巴。做了这件“伟大”的复仇事情后，他逃离了白马庙，出外找父母去了。
　　“他现在都不肯回家里来，好像对我有仇恨似的。我白养了他几年！”多年后，金满月对王秀娟说道，“田淑芳侄女生的孩子就是个白眼狼！”
　　她忘记那是他的孙子了。
　　“田淑芳死了，可她却并没有放过我！她到地底下纠缠刘光成去了！我给刘光成烧的纸钱，八成他都给了她！唉，他们这么欺负我，我却没半点办法——只能多烧点，让他多少给自己也留点，也好有回家的车费！”
　　“我后来才晓得苕哈哈竟然喜欢田淑芳！还有你爹王建社，他也喜欢田淑芳。但我晓得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可怜她！田淑芳得那种病也与别的男人无关，全都是刘光荣那个杀人犯弄的！杀人犯在外面打工，听说找了个相好的——哎，儿子没一个成家的，他倒去找相好的！一想起这个，我就恨得牙咬咬，忍不住就去他家对面的高地上哭一顿！”
　　“刘晓军和田秋菊知道我往他们儿子刘彬彬脸上抹了锅灰，也不怎么理我了。唉，现在我老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呢？好在我还能种稻子和栽菜，要是我哪一天动不了了，就来白马庙里躺着——等死！”
　　“苕哈哈怎么就越活越年轻了呢？你看见没？他返老还童了。唉，要是我死了，他可怎么办？”
　　“王建社倒有个好女儿，常常回屋里来看他们——只是，你现在怎么不回你娘屋去，却要和我住在白马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