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55、表亲 大雪封山，

　　大雪封山，王秀娟下不去，但也不想回娘家，于是，就在白马庙里住了几天。她没想到白马庙住起来竟如此舒服。几乎没人来打扰。把手机关机，她就从世界消失了。
　　她站在庙檐下望着对门的群山。一切都静悄悄的。突然，她看到了一丝红光，像是太阳落山时的返照。她轻叹一口气道，千万不要天晴呵。她似乎习惯了在此地隐居。
　　金满月的身影出现在对面雪白的马路上，像一只爬行蚂蚁，由远及近，她的身形才显得高大起来。来到近前，金满月道，吃饭吧，今天我给你煎了个鸡蛋。王秀娟道，我还是想把这斋吃下去。金满月道，意思意思就行了，我也不是长期吃斋的人。
　　王秀娟便不再说话。这些天与金满月相处，受金满月照顾，她心内有些感动。听金满月絮叨以前的事情，她既有些兴奋，又有些难受。金满月的饭菜做得不赖。以前王秀娟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会吃金满月做的饭菜。
　　在外人看来，这个神婆一无是处，没有女人味，没有家庭感，尖酸刻薄，邋遢龌龊，神神叨叨。王秀娟受大家的影响，也是如此认为的。别人远离她，她也和别人一样远离她。别人说她晦气，她也这样认为。那个撮箕形屋场，是个不祥之地，金满月也是个不祥之人，连带着金满仓，连带着她家的鸡鸭狗，都成不祥之物了。但是，如今走投无路的王秀娟却只能和金满月相依为命，仰仗她的收留，蒙受她的照顾。凭着她的直觉，为金满月正名。金满月是人不是神，她身上没那么多晦气和丧气，她也有人性与母性的一面。
　　王秀娟这几天竟然习惯了与金满月相处，习惯了听她讲那过去的故事。
　　刘晓军拖儿带妻地回到家的那个深秋，金满月记得很清楚。那时的刘晓军已经三十多岁，长得像极了他爹。金满月眼一花，就真把他当成了刘光成。直到他放下手里的娃，奔过来叫了她一声妈，她才反应过来，他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自己丈夫。你说遗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儿子怎么就那么长得像我那死鬼呢？金满月在讲述那段故事时，时常问起王秀娟这个问题。
　　在儿子与丈夫二者之间，金满月当然选择后者。当她得知站在眼前的是儿子而不是丈夫时，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她立马板了脸，大声道，你回来做什么？然后，张开双手，做出阻拦状，不想让他们进屋。她这样做，金满仓就不高兴了。他冲出去，把姐姐推了一把，生气地嚷嚷着，回去，回去，做饭，饿！
　　金满仓傻笑着把外甥一家迎进家去，并把自己藏着的吃食一股脑地拿了出来，手舞足蹈地招呼他们快吃。田秋菊也不嫌他脏，拣了三块饼干，给刘晓军一块，孩子一块，自己一块。然后，细嚼慢咽起来。金满仓看到有人吃他拿出来的东西，高兴地哭了起来。然后，又去喊姐姐做饭。金满月愣了一回神，只好回到厨房去做饭。田秋菊犹豫着也跟进了厨房，轻喊了一声妈。金满月装作没听见，没有应。田秋菊不在意，走到灶前帮她烧火。文文也拿着一块饼干走了进来，张望了一下在灶前烧火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金满月，然后怯怯地喊了一声奶奶。见金满月没理他，就走到烧火的母亲身边，觉得烧火很好玩，就拿了柴禾，学了母亲的样子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饭做好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大家谁也没说话。吃完饭，金满月什么话也没说，就往白马庙里去了。一夜未回。第二天一清早，她气冲冲地捶打着自家的大门，大声骂着，刘晓军你带回的女人叫什么？啊，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姓田，是不是田淑芳的侄女？你倒好，不是惹自己的表妹，就是娶仇人的亲戚，你个猪脑壳哇，你个扫把星啊！她哭，狗也就跟着叫。白马庙村的人一听，又以为她家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又都往这边赶来看热闹。特别是李宝桂，只要一听见金满月家有哭声，她的神经就都是紧张的。她只有两年就要卸任了，真不希望村里再出什么事。而金满月则像一颗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出点幺蛾子出来。
　　李宝桂快步跑到金满月家，问她出了什么事。金满月道，刘晓军这只白眼狼带回来的女人竟然是田淑芳娘家的侄女，还跟她生了个免崽子。李宝桂一听，乐了，道，这是好事啊。有儿媳有孙子了，这不是好事吗？王兴兵打了个哈欠，笑笑道，金满月啊金满月，你儿子刘晓军尽犯桃花呢，他怎么就那么能惹女人呢？为啥子我这辈子就连个婆娘都找不到呢！金满月啐了一口王兴兵道，谁叫你没表亲呢！王兴兵道，晓得了，晓得了，原来你是在向全村人民炫耀呢，你儿子了不得，了不得哦！不过，你要搞清楚了，你已经逼死过一个儿媳妇了，莫要发神经再逼死一个！金满月听他这么一说，怕又被人说起当年吴慧芸自杀的事情，于是，低了声气，只在嘴里默念着什么，像是念经，又像是骂人。
　　这时不知是哪个又说了声，刘晓军昨日近晚还把刘光荣给打了一餐哩。他那是帮田淑芳出气，田淑芳被刘光荣打得太造孽了哇！就有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哇！那人道，我就在她家屋面前看水，屋里发生的一切，我听得清清楚楚哟。有人又问，那你怎么不去劝架哩。那人道，刘光荣坐牢回来还打老婆本来就不对，他被打那是他活该。王建社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却对刘晓军感激万分。
　　金满月听说儿子把刘光荣给打了一顿，一下对儿子的不满也少了几分。儿子终究是大了。她现在关心的竟然是儿子把刘光荣打成咋样了。她甚至希望儿子多打他几顿。白马庙村的人对坐牢回来的刘光荣打老婆的事情也都有耳闻，却都无可奈何，毕竟那是人家的家事，更何况那杀人犯曾经杀过人，谁能保准他今后不会杀人？你去管他打老婆的事情，说不定他还会对你下手呢？虽然他老成了那个样子，但看得出来，他有的是力气，打老婆打得动，伤别人也是伤得起的。
　　大家沉默片刻，一致觉得教训刘光荣的最佳人选是刘晓军，而他也不负众望，竟然真跑去把他给揍了一顿，给刘光荣来了个下马威。他打刘光荣可谓是师出有名，毕竟刘光荣杀死了他的父亲，虽然坐了十四年牢，但杀父之仇还摆在那里，不是说勾销就勾销得了的。人们倒觉得刘晓军是个英雄，所以，才会有美女一个又一个地上门，想成为他的老婆。这样想来，金满月如此干涉儿子的婚事那就是无理取闹了。大家又都说了金满月一回，见金满月理屈词穷，便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