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山花绿 ...
-
褚戈的眼神太过真诚，以至于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要吃下那块韭菜炒蛋的费江淮也跟着一怔，一时间竟分不清褚戈是真的特别想吃韭菜炒蛋，还是为了替自己解围。
韭菜炒蛋已经被褚戈全都消灭了，褚致胜只能叹着气多夹了几块红烧土豆给费江淮：“小戈不太懂事，小淮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啊。”
费江淮咽下嘴里的土豆，瞥了一眼对面吃得眼神都有些发绿的褚戈，没有说话。
吃过饭，褚戈被褚致胜打发去洗碗，费江淮跟了进去。褚戈也没有拒绝他的帮忙，给他塞了一条干抹布，又演示了一遍如何将洗过一遍的湿盘子擦干净。
“学会了吗？”褚戈边示范边问道。
不就是拿起盘子擦干净的事，费江淮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个擦了半干的盘子，仔仔细细把另外半边的水分也抹了去。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褚戈洗完一遍把盘子递给费江淮擦第二遍，费江淮起先还有些慢，谨慎而笨拙地接着盘子，慢慢地便上手了逐渐快了起来，两人配合得还算不错。
褚致胜在厨房外晃荡了一圈，看到两个小的如此和谐相处，笑了笑，便吹着口哨去客厅看电视了，不再管他们。
听到口哨声逐渐远去，费江淮悄悄松了口气，紧绷了一个晚上的肩头跟着松弛下来。
褚戈这才注意到原来费江淮之前始终带着些紧张，他好笑地用手肘碰了碰费江淮：“来我家吃饭紧张什么？我爸你在学校里又不是没有见过。”
费江淮看了一眼褚戈，难得没有和他抬杠，转而问他：“你很喜欢吃韭菜吗？”
晚餐时摄入的韭菜过多，现在的褚戈一听到“韭菜”两个字感觉喉咙口还有些不舒服，他赶紧摆手道：“别了，我至少最近半个月都不想看到这种食物。”
“那你……”费江淮没问下去，既然褚戈没有对韭菜有特殊的癖好，那么显然他把整盘食物倒进碗里的真相指向了后一种解释——褚戈知道自己不喜欢吃韭菜。
褚戈听出了费江淮的未尽之意，也没有跟着隐瞒，大大方方地点头：“那不是你不喜欢吃韭菜么？你难得来我家吃饭，我还不得把你给照顾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韭菜？”费江淮回忆了一下两人这一个月来在食堂吃饭的种种，脑海中并没有自己误点过韭菜的经历。
褚戈说：“聚餐那天，你跟前摆了一道韭菜炒肉片，你全程一口都没动过，虽然你从前也很少吃肉，但好歹会动两筷，所以我想你应该是不喜欢吃韭菜。”他说着眉一挑，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来：“怎么样？哥聪明吧？”
费江淮又想起了他在饭桌上无微不至地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情形，默默垂下眸去。
两人通力合作之下，碗很快就都被洗干净了。他们一起从厨房走出来，褚致胜已经对着电视屏幕饶有兴趣地看起了综艺节目。
夜色之下，客厅之外能看到对面楼的情形，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刻，整栋楼都是点点荧光，费江淮身处在暖意融融的灯光之中，感觉心脏的柔软被无限放大。
听到脚步声，褚致胜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两个小的。他问褚戈道：“忘了问了，你月考到底考了第几名？”
月考结束快有一周的时间了，褚致胜一直忙着跑城市资格赛的准备工作，对儿子的学习关心难免有些懈怠，此刻看到综艺节目里明星们正围聚在一起绞尽脑汁地解一道二元一次方程，他忽然想起自己也已经许久没有关心儿子的学习状况了。
褚戈从冰箱里掰了两罐酸奶，往其中一罐上插好吸管递给了费江淮，又给自己开了一罐，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褚致胜的问题：“还行吧，和以前差不多。”
“和以前差不多是个什么情况？”褚致胜不赞同地看着儿子吊儿郎当的状态，“是五年前的那种从前还是中考的那种从前？”五年前正读小学的褚戈也是考过双百分的，但中考时凭借离题的作文险些喜提语文不及格。
褚戈望天回忆了一会儿，勉强回忆起了自己的分数：“好像考了500来分吧。”
“班级里排第几名呢？”和大部分中国式家长一眼，褚致胜还关心儿子的排名情况。
这个褚戈倒是记得蛮清楚的，因为在他下面一名的人此刻就在他身边。
“二十七名。”褚戈道。
一个班四十来个人，二十七名也就是中游的水平，对于在泳池里花费了大量时间的运动员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褚致胜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向了褚戈身边的费江淮，他依稀记得，在谢主任办公室和费江淮见面的时候，谢主任还说这个是外市来的学科竞赛好苗子。
“小淮的成绩应该不错吧？”褚致胜和颜悦色地问费江淮，“肯定比我家这臭小子要好多了。”
此刻面对着表情温和态度亲切的褚致胜，在洪光军面前也无所畏惧的费江淮头一回产生了一种犹豫羞赧的情绪。
自己清楚自己考试的时候突然又被那种消极的情绪攫取住了，但眼前的中年男人未必清楚，再和他解释自己“是故意的”，怎么听都觉得像是苍白无力的借口。情绪中的消极又开始无端被放大了，费江淮觉得努力掩饰没有意思。他敛下眼睑看向地板缝，准备告诉褚致胜自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才刚开口，话头便又被褚戈给截住了。
“行了行了，至于让人说出来不给我活路么？”褚戈双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把他推去客厅看电视，“你只要知道你儿子成绩没退步就可以了。”
褚致胜被他推着往前走，骂了几句臭小子，不放心地回过头看费江淮：“小淮成绩好，你要多多帮助我们家臭小子啊！如果他上课打扰你学习，你就告诉叔叔，叔叔帮你揍他！”然后他又丢了个白眼给褚戈：“多向人家小淮学习知道吗？”
褚戈把人推到沙发上坐好，敷衍地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看电视吧，我俩要学习了。”
一听说俩孩子放假前一晚还如此用功，褚致胜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笑眯眯地冲褚戈道：“学习好啊……学习好！去你卧室做作业吧，等会儿爸去楼下买个大西瓜，做完作业咱们仨一起吃！”
“好咧！”褚戈咧嘴一笑，返身拎起了放在沙发上的两个硕大的书包，“那我和阿江做作业去了！”
一直到走进褚戈的卧室，费江淮眼神中的消极情绪仍未散去。他问褚戈道：“为什么？”
褚戈忙着把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杂志归到书架上去，闻声转过头来看费江淮：“什么为什么？”
费江淮走到褚戈身边，抬手拿走了在他头顶某本摇摇欲坠的杂志：“为什么不让我把排名告诉你爸？明明你的成绩比我更好。”
褚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当我是傻子啊？你的成绩绝对不止这么点吧？平时物理附加题都会的人只考了刚刚及格，老师都应该看出不对劲了吧？”
费江淮下意识地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心脏的跳动声又渐渐变重。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褚戈已经收拾出了一块空地，他俯身把费江淮的书包抱起来放到了桌面上，抬头冲费江淮笑了笑，“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要说。”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那我绝对申请做第一个听众。”褚戈轻松道。
费江淮久久地凝视着褚戈的眼睛，企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埋怨和不满，然而褚戈也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任他打量，澄澈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眼神茫然的他。
照顾情绪这方面，褚戈简直是一个专家。
经过漫长的无声期，费江淮终于吐出一口气来。那些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又一次突然消失了。
他拉开凳子坐下，取出了包里的物理笔记递给褚戈：“你要看吗？我可以借给你。”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向褚戈传达自己正在尝试的信号，但他想起初中的时候，不少人曾经夸过他的笔记条理清楚对学习挺有帮助。
褚戈愣了一下，接着迅速伸手接过了费江淮手中的笔记，笑着说：“行啊，让我看看物理竞赛水平的笔记究竟是什么样的。”
费江淮的右手微微攥紧，倏尔悄悄松开。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费江淮想，等到信心和野心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也许他能像从前一样骄傲地说上一句“当然了”。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做作业，屋子里点着灯，一切都好像是在学校上晚自习那般。费江淮听到耳边传来的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公交车的汽笛声还有隔壁屋褚致胜时有时无的大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而又美好。
微信“叮咚”响了一声，费江淮看到费昌东给自己发来了新消息，询问自己晚上吃了点什么。
费江淮放下笔，给叔叔发去了一句“挺好的”。
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和褚戈一起在他家里吃的。他爸爸做的菜很好吃。现在我们在一起做作业。”
就算是和叔叔的聊天框也好。费江淮忽然有一种把这一刻永远记录下来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山花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