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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八百万种死法 致敬劳伦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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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缀了一小口波本威士忌,然后看到了他。我应该认识。可是在已经灌了几大杯黄汤后,我都不确定自己是谁。
波士顿的唐人街华人很多,我却没有经常和他们待在一起。正如臭袜子是你的,没规定一定要天天闻。说不上为什么,我对同胞的厌恶要甚过任何种族。一开始来波士顿,在唐人街里开侦探事务所,理所当然,最大阻碍是自己人。好在我没有执照,朋友建议到黑市去招揽生意,运气好能发一笔。我懂他的意思,加上从国内带来的积蓄很快用光,再不接活,即使不沦落街头,签证也不会延期。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位无照经营的私家侦探。
干侦探这行,有句话说,即使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我做了一个礼拜,只接了几单千百元的小活,顾客也都是附近的居民或小混混。如果拿到现金,我会选择去蓝磨坊喝个痛快,不过是在交完房租后,可是,让我沮丧的是,它们连交房租的钱都不够。运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不付现金,而是丢给我一小袋毒品,我却不能开口拒绝。我没有枪,他们有。每一个。
一个礼拜后,我发现,再不接一趟大活,我就要滚回国了。在那个时候,亚当的出现无疑是救命稻草。他很有礼貌,西装革履,不像会在黑市交易的那种人。我不清楚,他如何找到我。我对他有一种两极的印象,结果都是,我会从此消失。
他自我介绍是英意混血,在波士顿做出口贸易。我认为他马龙白兰度的做派无法自圆其说,他应该来自□□,或许还是某个家族的小头目。我礼貌的问他要委托的事,他却先问我,是不是一个能保密的人。我说,如果我不能保密,能活到现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他掏出的不是枪,而是支票簿。他写了一张一万块不记名支票,收起笔,准备离开。我的心情很复杂,今晚能再和女朋友一起固然很好,可是,一个不知道任务内容的委托实在太折磨人了。
“你还没说需要我做什么。”
“我会再找你。”
他撂下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困扰着我。可是,没多久,在波本威士忌性感的锁骨面前,我缴械投降。我不能没有它,它就是我的全部。谁说保持清醒是好事?一旦清醒,我就会看到温蒂,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不要这种狗屁的清醒。我要酩酊大醉,喝到不省人事。将支票兑现后,每天蓝磨坊快打烊前的一小时,我会去喝几杯,和往常一样。
他找到了我,在我还在喝第一杯的时候。
“你在这里。”
“你应该不是偶然路过。”
“被你发现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
“为什么到现在才找我。”
“给你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吧,我想,你已经不能拒绝我了。”
我当然能拒绝,不过,之后我就不能继续在马塞诸塞州待,甚至整个美国。他一定有办法找到我,为了尊严,他也会毫不犹豫给我一枪,子弹大概已经在委托费里被去掉了。
“如果是违法的事。”
“为什么要叫黑市?”
“我不清楚自己的能力。”
亚当对我似乎很有信心。他给自己点了一杯恶魔坟场,却对着吸管慢慢往嘴里送。我觉得他这种动作有狗娘,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他没有一丝生气的意思。
“我调查过你,你在中国帮警察做事,很出色。”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容易满足。”
“让我向你解释一下什么是违法,你也知道法律都是饭桶制定的,为什么我们要遵守饭桶的规则。我做这一行很久了,从没被抓住过。”
“为什么你不让我死个明白,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又叫了双份波本,即使我刚才已经吐过一回。我很想吃个汉堡,这样或许能延迟第二回吐的时间。出门前,好在我已经喂过贝尓,不用再操心。昨夜,我和一位在酒吧遇到的苗条女子过夜,她很热情,我都不知道她看上我哪一点,起床后,我知道她看上了我哪一点。她把我的房间洗劫一空,连电视也没放过。贝尔居然没有叫。我没有怪它,它大概认为那是我付的嫖资,而且,它惟一会担心的食盆子还在。我是个酒鬼,居然相信另一个酒鬼。这是我的错。
现在,我有理由怀疑,那名女子是亚当雇的人。
“如果有人得了癌症,你会伸出援手的,对吧?”
“假设我有钱,会的。”
“有这样一些机构,他们会向社会求助,让他们掏腰包为得病的人买单。你见过那些人吧,当然不是大部分,性瘾,吸烟,酗酒,说谎,你知道那里看起来像什么,上流社会。他们大都是好演员,每天不做别的,博取大众的同情。”
“我们那有很多乞丐。”
“即使你被骗,以后还会被骗。这是一个一本万利的生意。我们的目标客户就是那些有同情心或假装有同情心的人。这看起来像犯罪,又可以说不是。我们只是在演戏,也没有伤害谁。”
“你还是没说重点。”
“一个女孩,她叫莎拉,25岁,让她混进癌症病人群体可不容易,我花了大价钱。可是,物超所值,不是么,她是那么可爱,为了养活家人,她才同意这么做。我一手调教了她。我教她如何装病及应对检查。三个月,她便出师了。”
“她失踪了?”
“我喜欢她。如果她故意躲起来,我不会怪她。她死了。在他妈的病床上。”
“死因是什么?”
“药物过敏,抗生素。”
“意外?”
“她没有过敏史,我有她的所有医疗记录。有人杀了她。”
“你怎么确定的?”
“还有两个人都死了,同一家机构,一个是癌症晚期了,另一个自杀。”
察言观色是侦探的基本配备。这个叫莎拉的女孩对她应该很重要,我只是无法把眼前的人想象成多情的□□大哥,也没必要去想。
“都是你的人?”
“有人在向我示威,我不知道是谁,你必须帮我找出来。”
“你在怀疑自己的手下吧,否则也不会请我?”
“不要试图找出我的身份。我只要你做两件事,找出凶手,然后闭嘴。剩下的是我的事。”
当然是他的事。
“一直都没被发现?”
“波士顿所有这类机构都遍布我的人,每个机构也只安几个人,但每个人都能为我带来数百万的收入。”
“她们真的接受化疗?”
“在医疗费不齐之前,医生没那么好心帮你,一旦救助款打到,我就会负责让她们撤离。这类事经常发生,所以,他们也无能为力。”
“机构里有你的人么?”
“我还没那么傻,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那帮寄生虫。”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你的仇家。”
“这应该是你的事。”
“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
“如果那帮猪找你,不要把我供出来。你知道后果。”
亚当起身,摸摸口袋,又留下一张支票,和上次同样的数目。他要么是信任我,要么确信我一定逃不掉。我想是后者。
“你还有钱付账么?!”
他说完,丢下两张华盛顿,然后,离开了我的视线。
这之后的日子,除了在每个蓝磨坊打烊前一小时来喝几杯波本,我都得去外面转一圈。我第一个去的,不用说是出事的机构。地方不算大,但里面有很多树木,鸟语花香,倒不失为一个养病的好去处。我再四处游荡以后,感到浑身都很舒服。这里的环境比风景区还要好。
“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找一位医生。”
“您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您转达。”
“我认识的一位小姐得了癌症,想转到你们这来。我想来咨询一下。”
“癌症的话,找道格医生,他是负责人。三楼。”
我选择走楼梯,不为健身,而是一直以来电梯对我都有一种不安全感。我不太信任这种能上能下却也能把你停在半空的玩意。我的心理医生曾说,我有一点幽闭恐惧症。他让我想原因,我只记得自从一次被电梯困在里面以后,我再也不敢碰那玩意。虽然那时候有好几个美女也一起陪着我,可是丝毫没有用处。我既没得到她们任何人的号码,也没说上半句话。我想,我把时间都花在了惊慌上了。而电梯五分钟后就打开了。
“道格医生?”
这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似乎还是个混血,他向我摆摆手。他大约是新来的实习生,一副腼腆的模样。他的脸色苍白,我可以看出,他还涂了粉底,头发也好像不够茂盛。我很多次都遇到这样的年轻人,在同性恋酒吧门口。我猜,他或许还有纹身和耳环,只不过,都被他刻意遮住。
“道格医生出去了,马上回来。我是阿尔文,你好。”
“莱斯利。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得了癌症。”
他显出难色,让我坐下。
“如果她漂亮,身世又凄惨,肯赞助她的人也许会很多。”
“她是个好姑娘,长得或许不太时尚。”
我给他看我的邻居赫德森太太女儿的照片,他摇了摇头。
“她病得重么?”
“早期,幸亏发现地及时。”
“我建议您换一家机构,这几个月我们这发生了很多事。五个女孩都死了。”
“五个?”
“大家都说是事故,当然其中一个是自杀。为了争更多的治疗费,也没办法。癌症是个无底洞,一两百万都不够,等着治疗的人又那么多。”
此时,门打开了,走进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
“阿尔文,这人是谁?”
“道格医生?”
“是我。阿尔文,以后不要让陌生人进来。”
“道格医生,他是患者家属。”
“那五个女孩死了,最大的受益人是医院,您应该也有份吧。”
道格医生按铃以后,两名保安把我架了出去。我这样说其实是有道理的。我觉得亚当可以放心了,这应该不是针对他的行为,另有两名和他生意无关的人死亡正说明,凶手的目的应该是社会捐助的善款。既然本该得到善款的人都死了,善款也不会给家人,那么,惟一会受益的只有医院。道格医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那么,就只有院长了。
我觉得,要接触院长恐怕是不可能了。既然我做不到,为什么不交给别人。那是他们应该做的。于是,晚上我乘遛狗的空档,在公用电话亭拨打了匿名电话。然后,在蓝磨坊打烊前,又去喝了两杯波本。到第五天看新闻,六十多岁的乔治院长被警察带走喝咖啡,罪名是被查出贪污腐败及四起谋杀。
第六天,我正喝着第二杯波本,他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你做得不错。”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五起案子。”
“应该没这个必要吧。”
“还有一件事情没解决。院长这么大年纪,不可能独自作案,他一定有帮手。我有怀疑对象,可是,我不能肯定。”
“道格医生?”
“你已经知道了。”
“他不可能再回答你了。你没看报纸么,他自杀了。”
“不是你做的吧?”
“我很希望承认是我,可惜不是。”
望着他一脸失望的表情,他应该没撒谎。我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一个人渣被杀死,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
“你的钱恐怕要不回来了。医院打算用在其它患者身上。”
“重要的是仇报了。”
“你和莎拉有什么关系,看着没那么简单。”
“她是我的情人之一,如果你想知道。你结婚了没?”
“没有。”
“千万不要。”
他要了一杯恶魔坟场,依然只喝了一点点。
“这是另一半。”
“我以为你已经付过了。”
“是已经付过了。这是给你保密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两万美元,另两张华盛顿。
“你还剩多少?!”
正当他要开门像上次一样离开的时候,我从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惊愕地回头,没有表情。我喊的不是亚当,而是约翰托夫勒。
“我见过你弟弟。”
“阿尔文?”
“他的癌症是晚期吧,虽然,他脸上不得不涂了很多粉底,还戴假发套。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同性恋,可是,后来我记起他也是混血,又和你很像,于是,我顺便调查了他,还找到一张你的照片。约翰,你的目的是你弟弟。”
“他不懂得争取,也不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他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所以,我安排了三个女孩在里面,希望她们能给他带去希望。莎拉做到了。他们相爱,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他希望我帮他活下去。可是第二天,莎拉死了。他再也没找过我。”
“你可以自己匿名报警。”
“你觉得政府会查不到,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我不能冒险。”
“为什么他们要查举报的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匿名举报的人是好人。他们也不在乎。你知道中情局在很多人家里窃听隐私的事件吧?也许,他们不会亲自抓你,只会给你的生活造成一点阻碍。”
“你是说,他们或许已经知道我了。”
“对不起,我是个罪犯,不能冒险。”
“你和阿尔文怎么样?”
“杀害莎拉的人也死了,他同意让我帮他。”
“他会康复起来的。”
“不,他还是死定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是个好人,自己患癌还要去当医生。”
“那就是阿尔文。”
“约翰,如果你想找人谈谈。”
“我很好。你也少喝点。”
“我不会康复的。”
亚当,不,约翰离开以后,我点了一份恶魔坟场,想知道他为什么只是一口一口地吸。只用了三秒,我就吐了出来。她妈的真带劲。
第二天,我醉醺醺地从床上醒来,那时候已经下午。朋友打电话过来,说我的执照申请没通过,本来要签发的,突然,上面来了命令,不予办理。
我这才意识到,约翰是对的,他们已经在给我的生活造成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