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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事十五、至暗时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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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自卢会出列便全神贯注,见他身形转向殿柱,心中一凛,电光火石之间伸手去拉卢会的袖子。卢会去势决绝,荀攸指尖触及衣料,却未能抓牢,只是让卢会身形慢了一分。闷响声中,卢会重重撞在柱上,顿时血花迸溅,身形软倒。满殿惊呼。董卓亦被骇得愣住,进退不得。
荀攸一跃上前,肩膀顶住卢会半边身躯,试图将半昏迷的卢会扶起。卢会身材高大,此刻全然无力,沉重无比。荀攸用尽力气撑起卢会半边身子,半扶半拖撑着卢会向殿外走去,步步血印,行止艰难。殿中群臣纷纷侧目,不忍窥看。
便有一人越众而出,快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架起卢会另一边臂膀——正是典军校尉曹操。
一片死寂中,三人踏出了崇德殿,身后董卓尚不能决。
午时阳光刺目。曹操压低声音问曰:“如何出宫?”
“往南,”荀攸声音沙哑却清晰,“直行,走朱雀门出南宫。”
曹操眉头一拧:“往南?这一路过三道宫门方见朱雀门。”
“正是要直行丹墀御道,”荀攸脚步不停,沉声解说,“此乃臣工出入正途。董卓方才未立时追杀,此刻若我等转向他处,反给他借口拦阻。唯有一路向南,光明正大。若是往北,他恐怕畏惧我等往长乐宫中面见太后与天子。”
曹操不再多言,与荀攸合力,架着卢会由中轴大道一路往南。果然,一路经过却非门、端门、都尉门,把守的士兵见他们官服染血、架着昏迷之人匆匆南行,虽面露惊疑,却无人上前盘问阻拦——御道之上,官员疾行,谁又敢轻易拦截?
至朱雀门前,把守此门的已是西凉兵卒,见到三人模样,尤其是昏迷血染的卢会,顿时警觉,长戟交错,挡住去路。
“站住!何人敢擅闯宫门?!”为首军校厉喝。
曹操一步踏前,将荀攸与卢会护在身后,厉声道:“放肆!此乃于小平津护驾的河阳令、冀州牧卢公之子!他如今重伤需即刻就医,尔等安敢阻拦?某乃典军校尉曹操,莫非我今日无刀便斩不得尔等藐视功臣、延误救治的蠢物?”
他声若雷霆,气势凌人,更兼“护驾功臣”“冀州牧之子”名头骇人,那西凉军校被喝得一滞,气势顿弱。他斟酌片刻,终究是侧身让开:“校尉息怒……请,请速行。”
三人踉跄冲出朱雀门,南宫的巍峨宫墙被甩在身后。阳光灼目,市井喧声隐约传来。
“去金市。”荀攸低声道,声音已透出疲惫。
曹操架着卢会,辨明方向,便欲折向西南。刚绕过皇宫西南墙角。
“荀侍郎!”
一声压抑着惊喜的低呼传来。只见赵云从巷口闪出,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汉子,正是河阳县兵打扮。
“赵县尉!”荀攸心头一松。
赵云急步上前,见卢会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多问,立刻道:“关都尉料朝中有变,命云在此接应!车马已备,快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疾行至一条僻静小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候在墙边。几人合力将卢会小心安置入车内,荀攸、曹操亦迅速登车。
车轮刚动,赵云在车窗外疾速低语:“今晨西园大乱,方知丁使君被害,并州军易主。关都尉与典君已整顿金市人马,随时可走。”
车内,荀攸与曹操对视一眼。
“出城。”荀攸斩钉截铁,“立刻。”
马车直奔金市。往日繁华市集,此刻空旷了许多,但关羽与典韦已率六百余众列队等候,人马肃然,虽衣甲杂驳,却自有一股凝练之气。见马车到来,关羽丹凤眼一眯,快步迎上。典韦则往马车来路巡视片刻,警惕观望四周。
“先生,卢令如何?”关羽于车外问。
“须速寻医者,但雒阳不可留,”荀攸简略道,随即目光扫过集结的队伍,“雍门、上西门是否仍为并州军所守?”
关羽应道:“正是,只并州军如今……”
荀攸略一思忖:“走雍门。曹操兄,还需借你威仪开路。”
曹操会意:“分内之事。”
队伍快速转向雍门。尚未接近,守门并州军见数百人马涌来,顿时紧张,弓弩上弦,矛戟如林。
“止步!尔等何人,欲闯城门耶?!”城门尉高声喝问。
曹操下车上前,厉色道:“某乃典军校尉曹操!今有要务在身,尊皇命出城,尔等速开城门!”
那城门尉面露犹豫:“曹校尉,上峰有令,多事之秋,当严查出入。”
荀攸亦是上前,从容道:“昨日天子下诏,北方匈奴生乱,令并州军主簿吕奉先北归征兵,防范匈奴。此事众将士皆知。吕主簿昨日已奉诏渡河而去,我等亦受此皇命,需即刻北上与吕主簿汇合。尔等皆是并州子弟,莫非要阻拦皇命,置家乡父老于匈奴铁蹄之下吗?”
此言一出,城门守军中顿时一阵骚动。吕布昨日率十数骑出城渡河,许多并州兵是亲眼所见。旋即吕布深夜折返,清晨丁原便横死,军中早已暗流汹涌,疑虑、惶恐、愤懑不一而足。
“开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挡在城门前的并州兵默默地让开了道路,厚重的雍门缓缓开启。马车辘辘驶过吊桥,曹操、关羽、典韦、赵云护卫左右。出了雒阳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在旷野的风中。
荀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却已笼罩在阴霾中的帝都。
一行人再无迟疑,沿官道径直北上,黄土飞扬,马蹄声如雷。行至离邙山山脚尚有五六里处,忽听身后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众人回首望去,只见南方天际尘土蔽日,滚滚烟尘中,一支骑兵正飞速逼近,旗帜猎猎,赫然是并州军的旗号。
关羽勒马驻足,丹凤眼微眯,凝视来敌片刻,随即靠近车边沉声道:“先生,约有两千骑。”
荀攸心头一沉。时至此刻,他只觉身心俱疲,一时间竟毫无计策。而关羽沉思片刻,又道:“先生,让赵县尉和典兄带一百人护卫车马先行,关某率五百人在此阻断追兵。”
荀攸闻言,心中一凛,沉声道:“不如全速前进,入北邙山后再做打算。山间地形复杂,并州骑兵无法展开冲锋。”
关羽目测了一下周遭地形,又回望追兵扬起的烟尘,缓缓摇头:“来不及了。且邙山北麓地势平缓,若无时间布置,于阻敌并无助益。不如就地结阵,尚可一战。”
荀攸知道关羽所言不差。然一路奔波至此,眼见又要折损这些义士,竟无法决断。
关羽见他迟疑,也不再等,直接转向赵云,道:“赵县尉,速挑百人护卫卢令与荀先生往渡口去。你那匹白马与二十骑,关某借用片刻。”
赵云微微一怔,目光在关羽与追兵之间来回,片刻后道:“不若我去断后。”
关羽摇头:“我从未在黄河走船,于渡河一事非上选。”
赵云闻言默然点头。他翻身下马,将白马缰绳递到关羽手中,郑重道:“关都尉保重。”
关羽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转向典韦拱手道:“典兄,荀先生与卢令便托付于你了。万望保他们平安渡河。”
典韦重重点头:"关都尉放心,有我在,必保先生周全。"
关羽不再多言,一振缰绳,朗声喝道:“诸位,为护国士,还请随关某迎敌!”
五百人齐声应和,调转马头,随关羽迎着追兵方向而去。赵云与典韦则护着马车与剩余百人,继续向北疾行。车中,曹操望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叹道:“荀侍郎身边,尽是古之义士。”
荀攸没有答话,只是回首南望,目光沉重。
关羽率五百人疾行数里,寻得一处视野开阔之地,当道列阵。此处左临矮坡,右傍沟渠,正面宽不过三四十丈,恰可阻敌。关羽令步卒结成方阵,长矛在前,刀盾居中,弓手压阵。二十骑则由他亲自统领,立于阵后,伺机而动。
不多时,并州骑兵呼啸而至。
为首一将,骑一匹神骏赤马,手持长戟,正是本该北上征兵却去而复返的吕布。
然而关羽细细观察,却觉有些诧异。昨日他曾远远观望过西园并州军,那支兵马纪律严明,队形齐整,行止如一。眼前这两千骑却全然不同,队形松散,旗号凌乱,士卒神情懈怠,毫无昨日那般肃杀之气。可见骤然易主的士卒难为精锐。
关羽心中一动,已有了计较。
他一声令下,后排一轮箭矢向并州军抛射,虽未能造成多大伤亡,却成功让冲锋的骑兵队伍一滞,阵型更显混乱。
就是此刻!
关羽一夹马腹,率二十骑直冲而出。
并州军见对方区区二十余骑竟敢主动冲阵,一时愕然。待反应过来时,关羽已如离弦之箭,直入阵中。长刀挥处,寒光闪烁,顷刻间已有十余人翻落马下。并州军本就士气低落,见这红脸长须的武将勇猛若斯,杀人如割草,竟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关羽一路疾冲,宛入无人之境,眨眼间已杀至吕布近前。
吕布见关羽来势汹汹,面色微变,忙挺戟相迎。
关羽长刀斜劈,力若千钧,直取吕布面门。吕布横戟一挡,只觉虎口剧震,双臂发麻,战马亦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
关羽勒马而立,长刀横于胸前,目光如电,沉声道:"吾在,汝皆不可过。"
吕布面色阴晴不定,握戟的手微微颤抖。他昨夜弑主投敌,今晨又奉董卓之命追杀忠良,心中本就有愧。此刻对上关羽这等万夫莫敌的猛将,又见麾下士卒畏缩不前,顿时战意全消。
关羽见他迟疑,第二刀已出,这一刀更快更狠,撕裂空气。吕布忙举戟相迎。又一次兵刃相交,吕布险些落马。他不敢再战,拨马便走。主将既退,两千并州骑兵更无战心,纷纷拨马后撤,转眼间已退出数里之外。
关羽并不追赶,只是冷冷注视着敌军远去。待尘烟散尽,他方才收刀归鞘,清点人马。
此战折损不过二十余人,却令两千追兵望风而逃。
“走。”
关羽一振缰绳,率众北上,直奔黄河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