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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事十五、至暗时刻(3) ...

  •   出了皇宫,夜色已然深沉,荀攸却不敢有片刻耽搁。他紧了紧怀中的诏书,径直往城西而去。西园本是灵帝所设禁军屯驻之地,如今袁绍逃离,各部人马群龙无首,混乱不堪,唯有丁原所部并州兵仍驻扎于此,军容整肃。荀攸报上黄门侍郎名号,守营军士不敢怠慢,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身形魁梧的武士大步迎出。此人身高八尺过半,虎背熊腰,气势恢宏,却显得失于沉稳。
      荀攸打量他一眼,拱手道:“奉太后诏命,有事宣于主簿。”
      吕布闻言一怔,随即将荀攸迎入营帐之中。
      荀攸展开诏书,朗声宣读。诏书言辞恳切,称北方军报急递,并州匈奴似有异动,着都尉吕布即刻北上,返乡征兵布防,以安边疆。
      吕布听罢,面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竟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欣喜之色。他接过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抬头问道:“天子亦知九原吕布乎?”
      原来吕布吕奉先竟是这般人物?荀攸见他这般神态,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面不改色,拱手道:“主簿素有武勇之名,岂能不为人知。陛下在深宫问及丁使君,便听闻丁使君座下主簿骁勇善战,号飞将之名。此番边疆有警,陛下与太后自然便想到了主簿,特降此诏。”
      吕布闻言,果然大悦,脸上满是志得意满之色。他抚着腰间佩剑,朗声道:“某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杀敌无算。既是天子看重吕某,某自当为陛下效死!”又略一沉吟,吩咐亲兵:“此事须禀明使君。速去给使君送信。”
      亲兵领命而去。荀攸便在帐中等候,与吕布闲谈。吕布颇为健谈,言语间尽是自夸之辞,荀攸只是微笑附和,偶尔插一两句恭维,便引得吕布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约莫两刻钟,帐外传来脚步声,丁原掀帘而入。他年近五旬,身形瘦削却精悍,目光如电,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荀侍郎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要事?”丁原开门见山。
      荀攸起身见礼,将诏书呈上。丁原接过细看,眉头渐渐皱起,目光在荀攸与吕布之间来回游移。
      “匈奴作乱?”丁原沉声道,“某在并州多年,未曾听闻有此军报。”
      荀攸从容答道:“军报乃近日所得,或许尚未传至使君耳中。朝廷恐边疆有失,故遣吕奉先先行北上,征募乡勇,以备不虞。”
      丁原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对天子隔着自己直接调动帐中主簿一事颇有不快。但他看了看诏书上的太后印玺,终究没有发作。毕竟只是调走吕布一人,并未觊觎他的兵权,倒也不值得为此大动肝火。
      丁原将诏书递还荀攸,淡淡道:“既是太后诏命,某自当遵从。奉先,你明日便动身罢。”
      吕布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丁原又转向荀攸,拱手道:“夜深路远,某送荀侍郎回城东。”
      荀攸道谢,随丁原出帐。一路上他留意观察并州军营盘,只见营帐排列井然,军士巡逻有序,刁斗森严,比之西凉兵的骄横跋扈,确是强兵劲旅。
      出了西园大营,荀攸回望雒阳城墙,只见城上西门火把通明,守城军士亦是并州兵装束。
      丁原见他目光所向,淡淡道:“雍门、上西门与北面城门暂由某部驻守。”
      荀攸拱手称谢,心中暗自盘算。这便又是几扇或可利用的城门。
      次日一早,荀攸便遣人往金市传令,命关羽时刻监视西园动向,尤其留意吕布行踪。晌午时分,关羽便遣人来报:“吕布已于辰时率二十余骑出城北上。属下亲自跟至小平津渡口,亲眼看他登船渡河。”
      荀攸闻言,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松。他闭目长舒一口气,喃喃道:“渡河了……好。”
      次日朝会,百官齐聚却非殿。辰时已过,殿中却仍空着两个位置。丁原不在,董卓亦不见踪影。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擅自开口。太傅袁隗端坐上首,神色不豫,却始终不曾开口。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鸦啼。
      荀攸站在朝班之中,突觉一股寒意蔓延。
      他猛然转身,寻得站得稍远的卢会,又挤过几名朝臣,一把拉住卢会的手腕,低声道:“随我走!”
      卢会一愣:“公达兄?”
      荀攸顾不得解释,拽着他便往殿外走。几名朝臣侧目而视,却无人出言阻拦。
      却非殿离长乐宫的嘉德门不过数百步。荀攸心中飞速演算:却非殿后的章台门开着,应该能直接过去。若能抢在董卓之前入长乐宫,即刻带天子过复道,入北宫,或许还能带天子从朔平门脱身。驻扎在金市的关羽赵云一直监视着西园和上西门;而他入朝前都未得消息,可见哪怕并州军有异也只是两个时辰内的变故。董卓未必能即刻掌控之前丁原驻守的几座城门。城北的夏门、谷门或可得出,若不得亦可绕道金市走上西门,凭借金市的数百人马以及关羽赵云典韦三位力士,或许——
      然而他方踏出殿门,便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从宫门方向行来。
      为首之人正是董卓。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皆是并州兵打扮,甲胄鲜明,杀气腾腾。而在董卓身侧,赫然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武将,正是吕布。
      荀攸脚步一顿,身形晃动,若非卢会及时扶他,或许直接倒下也未可知。
      董卓一行人在殿前停了片刻。董卓目光扫过站在殿门口的荀攸与卢会二人,忽地咧嘴一笑。
      “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荀攸定了定神,拱手道:“董公有礼。下官忽感不适,正欲告退。”
      董卓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格外刺耳。他大步上前,拍了拍荀攸的肩膀,力道之重,几乎将他拍得踉跄。“荀侍郎何必急着走?朝廷如今要商讨大事,还望公达不吝为国操劳一番。来来来,随某一同入殿。”
      荀攸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回走,卢会亦被董卓身后的并州兵裹挟着一同入内。
      董卓忽悠似是想到了什么,指了指身侧的吕布,对荀攸说道:“我昨日听闻这位吕都尉竟被调出京城,要去回防什么劳什子匈奴。某想着,如今雒阳正值多事之秋,岂能放这等虎将离去?便连夜将他请了回来。”
      说完,董卓大笑起来,昂首扩步走向大殿上首,在太傅袁隗之上的位置坐下。吕布按剑立于他身后,数十名并州兵分列殿门两侧,将退路堵得死死的。殿中鸦雀无声。
      董卓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笑道:“诸位久等了!某来迟一步,恕罪恕罪!”他顿了一顿,忽然皱眉道:“怎不见丁建阳?"
      无人应答。
      董卓自问自答,叹了口气:“哦,某倒忘了。丁建阳那老匹夫不识时务,昨夜已然伏诛。从今往后,这并州兵便归某节制了。”
      董卓高踞于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群臣。丁原已死,吕布倒戈,并州兵权尽在掌握,这让他最后的顾忌也烟消云散。他缓缓站起身,按着腰间佩剑,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治。今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欲以依伊尹、霍光故事,立陈留王,何如?”
      无人应答。太傅袁隗,四世三公的清流领袖,此刻面白如纸,垂首盯着笏板,仿佛那上面刻着救世良方。其余公卿,或颤栗,或闭目,或汗出如浆,竟无一人敢抬头与董卓对视。这一片死寂令董卓颇为意满,正欲再言,突闻一人朗声道,“董公此言差矣!”
      卢会行至群臣队列中央,站定拱手,无视董卓骤然阴沉的脸色又言:“案尚书,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桐宫。昌邑王立二十七日,罪过千余,故霍光废之。今上富于春秋,行未有失,非前事之比也。伊霍之举,顺天应人;公今所为,逆乱天常,恐天下不服!”
      “放肆!”董卓额上青筋贲张,骂曰,“黄口小儿,安敢妄议朝政!某说当今天子罪过千余,便是千余!谁敢反对?!”
      卢会毫无惧色,向前半步,冷声道:“请董公当殿宣读天子千余罪状,卢会不才,愿为董公录书于简,遍传州郡,以警后人!若董公能明正典刑,公布天下,则公望亦众望所归。若不能——”他目光如电,直视董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亦当公布天下,则天下知董公今日所为,百代相传,千年斥责!”
      “竖子敢尔!”董卓冷笑,抽出腰间长刀,直指卢会,“白刃不切颈乎?”
      殿中群臣皆是大骇,纷纷后退。
      卢会长叹,神色从容,有言,“唯恨不能清君侧尔。”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撞向大殿朱红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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