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Land 13 红酒品鉴会 我想见你想 ...


  •   他感到自己正在醒来。
      意识没有凭依,便无法产生新的感知与记忆。从意识被剥离到再度醒来的期间,对于时间的认知相当紊乱。比永恒更加长久,比刹那更加短暂,那仿佛是一片没有时间流逝的虚空,徘徊于其中并不会给灵魂增添新的重量。
      醒来,这是一个理所应当的过程,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欣喜。至少这一次,他可以发自肺腑地高兴一阵了。意识逐渐恢复,知觉也逐渐有了实感。工藤从实验台上坐起身,他迅速回忆起该如何呼吸,尽管这对他而言已无必要。
      “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在记录数据的表格的某项上画了圈,宫野并未抬起目光,“感到高兴吧,大侦探。实验成功了。”
      蜷曲了手指握向掌心,毫秒级的触感延迟有种音画不同步的不协调感。心下想着这很快就能适应,工藤放下手撑在一旁。
      “......他怎么样?”
      “程序已经在运行中,”宫野这才从文件上移开视线,“既然你已经能恢复到这种程度,我想大概很快就能醒。”
      恢复到这种程度?视觉,触觉,听觉......尽管在全部的细节上都有些违和,作为有行动力的“人”而言的基本条件倒是皆已具备。还能够动起来已是超出预想,工藤认为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奢求太多。
      “我去看看他。”
      神经保持在一直线状态时,很多显而易见的惊骇事实反而会被忽视,亦或是会被故意忽视,比如房间中央的大象,比如藏在冰箱中的尸体,又比如衬衫上未经清理的血迹。
      时隔多年与黑羽的再次见面,带去的是恐慌与惊吓。对那番惶然惊恐的反应很是满意,工藤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并在心底生出些报复成功的快感。
      看,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别再给我装大人了。

      将紧绷的橡皮筋剪断,它会骤然“啪”地弹开去,并在瞬间失去对周遭的一切束缚的张力。
      在过去的十年里,工藤做过了很多的事情。回溯时间,探讨意识与躯体存在方式的差别,并尝试让死者开口说话。这听起来有些杂乱,甚至和他所要达成的目标毫无干系,但他的方向从未偏移,明确而又清晰。这种状态一直伴随着他,并在一定程度上恶化成了偏执。
      理性为他筑起高墙,将那些不妙的心绪封闭在内,使他能够尽力维持他人所在期待的形象。而由执着固化的偏激也是水涨船高,直到目标达成的瞬间在那高墙之上打开一个豁口,已经上升到一个岌岌可危的高度的偏执便猝不及防地满溢出去,倾泻入深不见底的未知,留他守着高墙内部的空落,不知所措。
      如果说苏醒后的第一个24小时,工藤会因为爆炸般涌入的色彩而短暂地忘记过去一直在左右他的那些情绪,在这紧接着到来的第二天,他便已为这太多的时间而感到无所适从。就像黑羽所说的那样,“太浪费了。”
      什么都不做无疑是一种浪费,而无论做什么都仿佛是奢侈。去便利店买巧克力也好,坐在天台边缘啃着激辛仙贝等待日出也好,这些时间都被使用得太过随意了。
      明明还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可以做,却不知道要做什么;明明还想要聊更多,却不知道要聊什么。
      宫野也离开后,偌大的研究所里便又只留下他们两人。出门所需的准备工作太过繁杂,长时间地待在室外又很容易会暴露身份。于是,两位模拟“活着”的死者只得待在毫无娱乐设施的恢复舱,无所事事地面面相觑。
      顶楼的夜景已经看腻,从宫野的抽屉里也再翻不出新的零食。调控室的门已被有预谋地锁上,想也知道自己不会被允许去碰那些陌生的机器。行动受到的限制太多,未经解答的问题也积压得几乎要堆到天花板,坐在操作台前的办公椅上晃着腿,黑羽只觉得自己思维中的乏味值已经接近饱和。
      “喂喂,名侦探,”他出声喊过侦探的注意,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事可做吗?”
      计划上是完全的空白。并没有想好要向计划中添加些什么新的东西,靠在客用沙发上打发时间的工藤偏过视线。
      “......你想做什么?”
      “如果有买本jump就好了。”
      “说不需要买的可是你,”工藤好笑地“哼”了一声,“怎么,后悔了?”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黑羽转而去看那些早已关闭了电源的显示器,“...没有什么其他事可做吗?”
      这下工藤算是明白了,这个绕着圈子说话的小鬼就是在装傻。他对过往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显出对一切都很感兴趣的模样,事实上却对什么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只是在耗时间而已,仿佛只需稍微给点推动力,他就会把曾经干过的傻事照原样再干一遍。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意识到那番自我主义的一意孤行有多么不可理喻?疲惫与心累让精神倦怠下来,工藤连事先准备好的说教都尽数抛到了脑后。
      懒得去管那些,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他开始用视线扫遍这个他已经看厌了的恢复舱,并试图从回忆里找出些和激辛仙贝层级相似的有趣因子。
      有了。
      走去取来那个金棕色的礼盒,工藤的言语间多了些邀请般的兴味。
      “难得他专门跑一趟送过来,”从礼盒中取出白马送来的那瓶红酒,工藤转动了瓶身阅读着上面的标签,“不喝可就太浪费了。”
      驾轻就熟地,他从工作台下方的抽屉里找出开瓶器,又去往像是茶水间的地方取来两个擦拭干净的深口红酒杯。螺杆旋转着缓慢嵌入柔软的木塞,如同将刀尖切进黄油。压下开瓶器的双翼将软木塞拉出,瞬时涌动的气流在酒瓶被开启的刹那迸发出好听的声响。
      “本来通常都会要把酒醒一下的,”向两只酒杯中倒入相同体积的玫瑰色液体,工藤似是对这番不讲究的操作不太满意,“今天就省去这一步了。”
      色泽饱满的红酒静止在杯中,却仿若在微微流动。等待了片刻,工藤却并未等到被他所邀请的“客人”,从桌上取走属于他的那一杯。
      “怎么,”他奇怪地看向毫无动作的黑羽,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像个无事人一样在旁观,“没人教过你怎么喝酒吗?”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在成年后陪父亲喝上那么一杯,仿佛这样才能满怀信心地踏入成年人的行列,这样的事情,黑羽怕是从未想象过。而在有人能够教他如何对酒进行品鉴时,他还远远未到能够充分理解这一切的年纪。
      “我可还是未成年,名侦探,”似是为了提醒他这之间的年龄差,黑羽煞有介事地用了敬语,“这点还请务必不要忘记。”
      “未成年......你还真是在奇怪的地方莫名的听话啊,嗯?”差点没笑出声来,工藤将酒杯推向他,“在我这里就别管那些了——我来教你怎么喝。”
      指尖捏住杯柄接过他的那杯酒,黑羽看起来有些拘谨。
      第一次喝酒?又或许不是第一次?这份不熟练的拘谨在工藤看来很是受用。不管是否有易容成过什么人,不管是否经常有顶着他人的身份出入社交晚宴,小鬼果然还是小鬼。对于“本不应做”的事,还是会有所迟疑。
      杯身已倾斜到最合适的角度,唇齿距杯口仅余咫尺。犹豫般顿住了动作,黑羽抿了下嘴,似是在等待些什么。而宣称要教他喝酒的工藤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饮尽了他的那一杯酒,连碰杯与祝词也被尽数省去。
      一时间,黑羽不太确定他在做些什么。
      “我还以为...”他犹疑地出声,“你是要教我如何品酒的?”
      有关色泽的赏鉴呢?气味又该如何去分辨?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酒庄的酒有何区别?标签上的那些文字又应当怎样去解读?黑羽是想要学到这些的,但那个侦探对这一切都只字未提。他更像是在独酌,仿佛工作结束后一个人喝闷酒的失意成年人。
      “品?”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工藤真的笑出声来,“开什么玩笑,连味觉都没有的家伙,还谈什么品酒。”
      说话间,他又为自己倒好了一杯,仅有半指深,是品鉴红酒最佳的量。
      “既然已经尝不出味道,对再好的酒而言,连最基本的尊重也谈不上。所以,想喝的时候,就随性地喝,以上。”说到这里,他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黑羽的,声响清脆,“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
      这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学着侦探的气势,黑羽些许地扬起脖颈,令酒液如无味的水般掠过舌面,倾进食道,并在所经过的地方留下些许的疼痛。那是酒精到访过的足迹。
      失去味觉后,残留下的就只有痛感吗。为那些未能尝出的酸、涩与甜感到遗憾,黑羽回味着那具有贯穿力的疼痛,并几乎从那疼痛间感出些挥散开的热度。他浅浅地叹了气。
      “......你这是在教坏高中生,名侦探。”
      “别扯了,你知道酒精的刺激也不过是虚拟的疼痛。”摇晃着酒杯,工藤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不会让你喝醉的。”
      再次向黑羽的杯中倒入红酒时,工藤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做傻事。
      我这是在做什么?教一个高中生喝酒?
      想要看到他坐在对面,想要在聊天的时候心情轻松地和他喝上那么几杯......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可不应该是这样,像个青春期小鬼一样用那样不熟练的方式捧着酒杯,那和他想要见到的他太不搭了。
      但是,这才是现实啊。
      工藤失笑。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有经常在一起喝酒的机会。工藤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他兴许还会学着抽烟,兴许不会。可事实就摆在这里,他依然停留在过去的时间中,还是稚嫩的高中生的模样,会对不应做的事有所忌惮,同时又在其他的一些事上相当大胆。你可还欠我几杯酒,他说不出这样的玩笑话。
      时间,已然是横亘于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长流。而经历了这之间的种种,他依然还是无法参透他在想什么。
      “你知道...”语尾带着笑,工藤用指腹抚过酒杯的边沿,“...这操蛋的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太在乎黑羽的回答,也不太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想将那乱七八糟的一切,随便说给什么人听。
      “为了能把你带回来,能做的我们全都做了:查了你的档案,申请许可搜查了你的家,把时间搞得一团糟,甚至还找到了潘多拉。”
      “听起来很可笑是么?但这就是我这十年做的事情。”
      “没有成功过。从来没有成功过。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食指戳向前方,工藤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原因,严肃得像是在念出宣判。
      “你拒绝获救,黑羽。”
      “是的,你拒绝获救。到最后,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直接把你从过去揪过来问个清楚,你那见鬼的脑瓜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哈哈哈,我居然也会想出这种白痴一样的方法。怎么可能会成功。从来没有搞明白过,就算是现在也完全不明白。要是愿意说的话,你早就全都告诉我了。”
      “我这见鬼的十年都算什么......”
      而黑羽始终一言不发。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杯中的酒无波澜地静置着。他始终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辩解,什么也没有。而工藤也没有期待他会说些什么。
      那不重要。
      我或许是喝多了。他找着借口。他这么想。
      然而,没有可以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他现在该死的清醒。
      他当然知道喝多了会是怎样的感觉,过去他时有将自己喝到断片。心跳会加速,呼吸会不受控制,甚至连思绪也不知浮游在什么地方,仿佛大脑不属于自己。逻辑与价值判断都如同沉在昏暗的水底,尽管如此也依然要保持理性,努力睁开眼去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
      那是相当熟悉的感觉。尽管他已无心跳,也不再需要呼吸,那感觉存在于过去,现在,存在于此时此刻。
      开什么玩笑,那我岂不是在那之后,都一直在这种不靠谱的状态中吗。
      “全是因为你,黑羽。全都是因为你。”
      将面孔埋在指间,工藤闭上眼,在喉间擦过深重而又匆促的气息。

      “......我想见你想得要发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