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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发烧 ...


  •   大概在五六年前,那时候的“江遥”还被唤作过“senior”,时间继续推移到三年前,舞蹈学校严格无情的考试淘汰掉一批又一批学生,于是他干脆连叫江遥一声学长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起来。那三个人组成的阵营是一段三足鼎立的神话,无形的一根线把他们绑得牢牢的,虽然他们跟学校里每个学生相处起来都很和谐,但,谁都知道只有他们三个存在的地方才是和谐的极致。

      至于被淘汰掉的他,那就更是另当别论了。

      跟着宋明莉一行人回国那段时光,实在是江遥生命中最值得被永久保留的最珍贵的一段回忆。

      洛桑初赛就摘得桂冠,江遥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父母亲友每一个人都在身边,他直接扑进父亲怀里,母亲则带他们在法国的家里疯了整整两天。那一年他十四岁,所到之处,收到的无一例外全是赞扬与褒奖。他可以在鲜花铺成的路上撒着欢儿放肆奔跑,风光到完全不需要在意身后的一切。

      自然也注意不到那个叫作赵朗博的,在同一年退出舞台的少年。

      这个少年,也在那一年一同踏上回国路的队伍之中,只是那样卑微、那样不光彩,让他一向高傲的母亲都出离沉默。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理所当然的被咒骂得如同丧家之犬。

      专程陪同他们的司机叔叔在午饭后悄悄递过一袋糖给赵朗博,中年男人身上带不了什么零食,只是因为和宋明莉熟识,而女钢琴家的小舞蹈家儿子平时又总喜欢和他们撒娇讨些甜的东西,这才翻出来最后一点存货给孩子们分干净了事。

      同行的两个女老师喝杯咖啡顺便闲聊的功夫,冷不丁就被一道视线给盯上了,她们一边笑一边逗着那小孩儿:“又是你啊,小乖乖,你还想来顺点什么?这个咖啡是苦的。”

      江遥一听“苦的”,立马打消了坑蒙拐骗的念头,结果没等他鸣金收兵就被几个母爱泛滥的女人一齐逮住了可着劲儿吓唬:“你妈妈说了,禁止喂你吃甜的,你再吃,回头胖成小球,上了台可蹦不起来了。”

      “过来过来,小天鹅,欸哪去?别乱跑啊……”

      刚送完手里最后一袋糖没五分钟的司机叔叔于是好巧不巧,成了下一位被土匪光顾的受害者,无奈地朝他一摊手说:“没啦,我们一会儿再去超市,你去不?”

      “买了冰淇淋,你去悄悄塞给小博一个,别叫他妈看见。”他回来以后低声道,然后把那俩甜筒塞进江遥手里。

      江遥没要,手耷拉在大腿两侧,眼睛虚虚地盯着别的地方。

      小男生大大咧咧的,也不懂什么避讳,张嘴就把想说的一股脑全倒给司机了:“为什么藤林不和我们一起来。”

      司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休息区角落发现了刚刚他接受他一袋糖的男孩子,也不过是才上初中的年纪,已经早早戴起了呆板的眼镜,手放在膝盖上绞。那眼睛里应该和江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凝着一层霜一样,灰蒙蒙的。

      至于江遥嘴里的藤林,那孩子他也熟,虽然是一样的乖巧懂事,可藤林成绩优异,人前大方得体,一副良好家庭教养出的小公子派头。江遥和他在一起什么都能干,像一起讲鬼故事、滑冰、打球,百分百合拍,而这些促进男孩子友谊的活动,赵朗博从不会参与。

      他以为江遥不喜欢赵朗博,还试图劝一劝:“你是不是嫌人家不跟你玩了?他妈妈这两天心情不好老骂他,你去哄哄他?咱这一群人里就只有你俩是小朋友。”

      被贴上小朋友标签的小土匪很干脆:“我不去。”

      “为什么啊?”

      “你不觉得很讨厌吗,反正我如果是他我会觉得很讨厌,心气儿高一点没准就会误以为自己被人施舍了……”

      司机听得一愣一愣的:“哟我的妈呀,你这小不点儿脑子里还能想这么周全呢?”

      其实这只是一个共情能力的问题,赵朗博浑身上下几乎都贴满了:别看我、别和我说话,这样的标签。大人对孩子的心思拿捏不准,可江遥同作为孩子来说,他就很能理解。

      就像之前在学校老师教他们写诗歌,他写不出,藤林也不会故意带着安慰来找他,他要面子,巴不得他们谁都甭提这茬。之后第二天他缓过来他们还是继续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一块上课一块跳舞放学满街约会疯玩,这才是标准版剧情。

      有的人把伤埋久了,会自己愈合的。

      愈合是一个痛苦又艰难无比的过程,就像蝴蝶破蛹,它需要安安静静地把自己从囹圄磨出来。对于只看重结果的大人们来讲,它需要做的就是最终把漂亮的翅膀展示给他们看,那份疼到撕心裂肺的过程它更希望由自己来消化。

      至少那个呆在角落里的男孩儿希望这样。

      江遥更是不想被谁讨厌,他光鲜亮丽地去了,光鲜亮丽地回来,可能到头来所有人都会夸他,唯独那个被他安慰的人不会。

      在任何不确定结果的事情上,他选择自保。

      他没猜错。

      那两份冰淇淋最后由他和另外一个阿姨平分了,冰淇淋很甜。而那袋糖最后却被那个脸上万分挂不住的女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的晶莹看上去苦而酸涩。

      赵朗博垂眸盯着地上那袋糖的时候就在想,如果那个自以为是的司机从此不存在的话就好了。

      一念成谶。

      ——————————————

      江遥醒来的时候,那些大人真的一个都不见了。

      他成了那辆车上唯一一个幸存者,不知道这算不算冥冥之中,命运独赐予他的安排。

      赵朗博如今已经和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大不同了,他打着领带,头发梳成上层社会人家的少爷那样,裁剪得体的正装纤尘不染。修长的双腿和插着钢板一样永远直挺的脊背,无声向对方传达着他这些年也没有停止练舞的讯息。

      和江遥一样,他还未成年,甚至算起来他足足比江遥小一届。但不得不说他现在除了脸庞轮廓还稍显稚嫩外,从头到脚每一寸地方都比江遥更像一个大人。

      他的花看起来并不是专门给宋明莉买的,鲜花保质期短价格昂贵,上面绑了鲜艳的彩带,散落的袋子里还有一张被揉皱的卡片——来悼念亡者并不需要特意准备一张贺卡,场面有点不伦不类,江遥看着只觉得好笑。

      “走错地方了么?”他这话问得挺毒,赵朗博平静的表面也隐藏不住内心涌起的惊涛骇浪,他捂着嘴假装咳了一下掩盖住脸上的不自然:“没,我就是来……来看看。”

      来看什么呢。

      江遥额前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看着赵朗博蹲下去把袋子和花捡起来,还小心地擦了上面的土。陵园地面总是沾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赵朗博擦了一阵,转过头有点为难地问他:“有纸吗?”

      “没有。”

      “……”赵朗博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心道今天这趟来得不赶巧,他准备回去了,江遥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提高了音量:“谁送你来的?你妈?”

      “不是,是我的……”赵朗博没走多远,停在离他五米开外的地方答道:“我的司机。”

      这么几年没见,当年那个站在角落里被妈妈骂的少年的影子一下子又浮现在江遥脑海里,他想起之前藤林说过的话,又端正态度仔细瞧了赵朗博几眼,觉得刚刚那个成熟的大人模样的赵朗博好像真的只在自己面前存活了一瞬间。

      这个人大概没怎么变,但江遥和以前的那个江遥确确实实是有所不同了,赵朗博以为他还在生气,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目光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面前这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那,有点想问问他的身体如何,还有没有跳过舞。那一年他们一起回家,江遥那一车的惨剧也一度化为他之后长达几个月的噩梦,但,江遥这样的气场倒是让他有些生畏了,他不敢多言。

      “你来看我妈,是觉得自己有愧吗?”

      这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说话永远那么锋利,赵朗博手里的鲜花又蔫了。

      胸口传来可怕的回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丢进一潭深渊里,窒了息所以拼命想往外跳,他呆滞住,仿佛在下什么决定,半晌还是定定地说:“如果这个定义是江学长你强加给我的,那么我不愧。”

      “我就随口一问。”江遥声音出奇的平静,“我也没骂你。”

      你慌什么。

      这里风有点大,明明是下午居然还有些冷,江遥叹了一口气,不想再继续对峙,打算放这人走了。

      “回头帮我给阿姨带句话。”

      “就说,”

      赵朗博蓦地回头,等待他的下文。

      “江遥现在活得挺好。”男孩子脸扭在一边,看他表情有点懵,又补充说明道:“这话也可以变成你自己的,带到就行。”

      “好。”

      陵园外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看样子连开都没想要开进来,只等着这位少爷把不知谁送的花顺手“献”给曾经的旧识以后,再赶紧拉着他离开这没有丁点烟火气的地方。

      江遥站在门口百般无聊地靠着黑漆漆的铁栅栏,赵朗博逃走的时候忍不住朝这边瞥了一眼,他很识趣,知道这人往那一靠也绝没有给自己送行的意思。

      他看样子也是在等着什么人。

      顾北其出来以后,自己跑去买了几束假花重新给宋明莉摆上,然后再出来,就看见自己对象站得离自己老远,他喊了两声都没有把那人的魂喊回来。

      风太大了,让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江遥的表情和离开前没有什么不同,他甚至提都没提自己刚才见过谁这码事,任由他哥把自己扯走了。

      顾北其以为他等得无聊,实际上他只是有点疲倦,上了车就很快靠着人的肩膀睡着了,半梦半醒间,车子引擎的动静和窗外的风声让人意识有点混乱,仿佛有一瞬间他又回到了下着暴雨的高速公路。

      江遥睁开眼睛,脑海里那一束火光的残影还没消。

      他在不安之中抓住了身边人的手,但他很快发现,那只手的温度也高得有点不像话。

      江遥眼睛非常缓慢地一眨,他爬起来才发现顾北其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反常地耷在一边,并没有向往常一样不老实地凑过来拱自己。明明来时已经卸了妆的脸上,此刻居然凝着一坨薄薄的红。

      “你发烧了?”

      顾北其被他摇起来,舌头下面聚起来的一丝口水也险些被晃洒:“……啊?”

      江遥这下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骂道:“傻逼吗。”

      ……

      平白无故就挨一顿骂的大流氓并不觉得委屈,他想这事换了谁谁也要急,特别是俩人这下连家都没回直接油门一撒飙进市里的医院挂号检查完排着队等挂水以后,他望着江遥跑前跑后的身影总觉得有点心虚。

      检查结果也很奇葩,居然只是普通的风寒。

      来扎针的医生戴着口罩,声音憋在里面闷闷的:“换季了流感就跟着来一波,你看这段时间小孩儿快把病房挤满了,你这应该就是有点着凉,注意点吧。来,伸手。”

      顾北其看着紫色的针头被一点点推进自己血管里,眉头罕见地皱了一下。

      医生问:“疼啊?”

      “没,就是这针仿佛小了点。”顾北其抬头盯着瓶里的液体问:“这得输到几点才能输完。”

      “给你换大针头?”医生见他长得好,手一看就不是平常人的手,还乐意跟他多聊几句,“这药输得快你胃里不得难受么?你弟弟给你买吃的去了,听说你们连中午饭都没吃,跑哪玩儿去了?”

      她说完好像也没指着对方给什么回应,拿着托盘就走了,顾北其自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昏昏欲睡,等看见江遥来了他精神才好一点。

      江遥拆了饭盒,又把粥一道开了封,道:“先吃一点垫垫,难不难受?”

      “烧这么厉害我以为你真得流感了。”

      他还买了一包医用口罩,听了那几个医生的话心里有点没底,谁知道顾北其这作死的免疫系统会不会临时敲他个大的。

      顾北其咽了那口甜粥,说话含混不清:“我除了有点困,一点都不难受。”

      “但我以前可不这样,”他说,顺带又嚼了一口米饭,等全咽下去嘴才能张开,因此这句话间隔得挺长,“以前打个喷嚏都能把自己疼死,发烧那就得是要打120的程度……”

      江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那句“疼死”上:“哪里疼?”

      顾北其嘴里还吃着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脸上的表情很悲戚:“……”

      江遥只是知道他身体不太好,所以搬来之后养得格外精心,一日三餐生活起居,都面面俱到地管着他,烟都再没让他抽过一口。

      “小时候的事了,不要紧,现在早就好利索了,你看我现在不是都不难受么。”那人轻描淡写地说。

      “是弹完琴就会这样?”

      顾北其几乎没有犹豫地反驳:“鬼扯。”

      他想起来之前闻婳他们说的“自己被钢琴诅咒”的那个灵异推断,一时间没忍住还笑出了声,还逗了江遥几句说你怎么也开始封建迷信,直到把人逗黑了脸不再理他才罢休。

      江遥则是一边黑脸,一边翻看着检查单子,他找了找自己手里的药袋子,发现里面除了一些常规感冒药以外,居然还有一点补气的。他有点弄不懂医院这是什么操作,捧着看了半天,忽然记起那个医生说他哥最近好像是有点劳累过度,好像还提了一句让他多注意休息,补充睡眠。

      他问了顾北其一句:“最近累吗?”

      “弹琴累吗?还是上课起的早睡不够?”

      顾北其刚吃饱,抓着头发随口说不累,看他眉头紧锁的小样觉得好玩,又开始贫,说你哥我才二十不到风华正茂的年纪,这个岁数的一天睡六个小时就够用,谁家高中生天天那么轻松,之类的。

      顾北其留给学习的时间确实不如别人家高中生多,他离奇失踪的睡眠时间,大抵都让给了其他东西。

      不知不觉中,江遥写完作业自己上床睡着的次数,多得他已经开始记不清了。

      但他闭眼身边没人,睁眼怀里总是热的,两边无缝对接得他居然开始习惯,仿佛他们之间的作息时间一向如此,不管怎么样那个人也不会通宵,自己醒来以前,他一定在自己怀里,所以江遥居然从未产生过什么怀疑的念头。

      那么顾北其在他看不见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是几点休息?

      这个问题,至今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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