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旧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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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
在此之前，八百理从未明确探究过“暗堕”的意义。
就像“人活着就要呼吸”“人被杀就会死”一样，这是一个常识，每一个与此有关的人都知道；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这是个概念，自然而然，简单得让人无从质疑。
也许在源赖光、八百比丘尼那些权位等级上的人会去谨慎的了解一下，也许现世的王权者他们为了维持现世的秩序会去追根溯源……
但硬是要讲个明白的话，这个概念并不是时政的专属。
它的流传从古至今——
神道将神明失去信仰、堕落为妖的过程称为暗堕；阴阳道将人类堕落成鬼的过程称为暗堕；灵道则扩大范围，将哪怕是无生命的物件、只要达成了一定条件的转化称为暗堕。
于是到了西元历的23、24世纪，时政就将刀剑付丧神舍弃自身、反叛溯行军阵营的过程，也打上同等的标签。
付丧神也是神，时政的做法没有问题。
那么，“暗堕”这个说法，究竟是从何而起，又是从谁而始的呢？
340.
八岐大蛇被封印在阴阳两界的狭间中，从神之世代的末期到时政建立的23、24世纪，足足数千年。
也不是一直都能用自己的蛇魔做耳目来探（看）寻（热）消（闹）息的。
在被皇室偷偷供奉、获得修复灵魂的最初一份力量之前，他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聚不齐，所面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恶劣的环境，脑子里浑浑噩噩出现的，只有过去的出云与高天原。
他的时间被定格在亲友反目、坠落狭间之前，对外界的感知为零。
所以，第一次在皇族的祭坛上睁开眼睛、第一次派遣自己袖子上的小蛇出去时，他就敏锐的意识到了——
“神鬼的力量正在被世界逐步削弱”
——这样的事实。
而且力量越强大，遭到的削弱就越多。神之世代的诸多大妖已然销声匿迹，渺小如蝼蚁的人类却丝毫不受限制，实力疯草似的上涨上涨，甚至能将妖鬼收为己用。
八岐大蛇直觉不对劲。恰巧小蛇四处游走时察觉到了旧识的气息，于是他就在一个祭拜的人群都离开、神官巫女们也已去休息的深夜潜入神社……
然后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粉色发的神明名为连，用人类的亲缘关系来说，还是那位天照大御神的“孙子”。最初诞生时是为风与冶锻之神，此刻却只龟缩于山林村庄之间。
温和的风神一脸无奈：“许久未见了，大人，您还是这样……不拘小节。”
因为违心，最后几个字说得颇为艰难。
小蛇吐吐信子权当打过招呼，开门见山：“诸神如何了？”
“高天原即将封闭。”连温声道，“除了吾等决心入人界、受供奉以庇佑人类，许多高位神明已经准备沉睡……”
“真稀奇，”八岐大蛇说：“他们竟然不反抗？”
“天命如此，不得违逆。”
——天命？
狭间里的神明本体发出低低的嗤笑声。连听不见，却在一瞬间感受到了神明阴冷凝滞的气息。
风神大惊，下意识的戒备之后才发现这阴邪之气竟然是从面前爆发的：“您……？！”
“违逆天命的下场嘛。”小蛇身后黑气缭绕，巨大的紫红色蛇瞳透过空间显露出来。
一瞬的停留之后，风神神社前的鸟居突兀发出嗡鸣，如钟如铃，悠长威重，是对【邪祟阴邪】的警示！
而后竖瞳消失不见，只有纤细的灰紫色小蛇盘曲原地，神色不明的注视着一目连。他说：“阴阳逆转神鬼移位，没有顺应他们的意思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就是违逆天命，下场就是变成污秽。”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暗堕’吧？”
——被厌弃在世界的阴暗中，堕化为非神非鬼的存在。
——组合一下就是暗堕，没毛病，很简练。
风神沉默了一下。
对神明来说，堕落成连妖鬼都不如的这样的“东西”，的确是耻辱又污秽的一件事。就算是与高天原诸神格格不入的八岐大蛇，也不能轻松释然。
【这是何等、何等的……】
于是他岔开了话题，只说到八岐大蛇被封印后的人世的变化。
那个时候，温柔的神明还不知道，百年之后的自己也会为了庇护的子民而抛弃神格、堕落成妖，甚至还被子民抛弃。
但【暗堕】的词却一直留存在他的记忆里，于后又为侍奉他的神官与巫女所知，从神道应用到阴阳道，最后代代流传下来。
介于两位神明的立场和谈话的时机非常巧妙，一直到时之政府建立的年代，都没有人将这个词的真正来源考据出来。
341.
于是此刻，八百理被蜂拥的记忆淹没。
【为什么……只约束我们啊……】
【兄弟……】
【你和审神者都应该付出代价！】
【帮凶！】
灰暗的晦涩的，从诞生之始就被负面感情所环绕着的。只因为自己的出身中明确规定了的“刀剑永不可伤害自己的审神者”。
【吾名为理，从契约中诞生的神明。】
【用不着你假好心！如果不是你……！】
【应其祈愿而来。】
【所以说……他其实早就碎刀了？！】
纠结的复杂的，不管过程如何，最终都会被戒备被厌弃的。不管多努力的去拯救去挽回，最终都一定会目睹悲剧的结尾。
因为他就是从悲剧中诞生的，就是依靠悲伤行动的。一如乌鸦食腐而生，便成为了报丧的悲鸟。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就交给大人来吧。】
【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
【你知道如果历史改变，自己的下场是什么吗？】
【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还有最终的，最终的结局。
违逆天命、借助暗堕付丧神的力量溯回百年之前，把审神者与付丧神之间的契约彻底修正。
【吾名为理，从不公正契约中诞生的堕神。】
【我的诞生，就是为了今天去死。】
亲手修正时政与刀剑付丧神的契约内容。让旧的契约消失，让旧的契约的神明死去；让新的契约诞生，让新的神明苏醒。
让真正公正的神明的本体居于高天之上，分灵却降下每一座本丸，监视、保护、惩处，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监察者】
“……”
这算什么？
黑衣黑发的少年瘫坐在地，一手因为疼痛而深深按进构成地面的岩石，一手闪电般探出，以不容分说的力度掐住灰紫色小蛇的脖颈。
当然，蛇是没有脖颈这一说的，只是类比之下相应位置处的脊骨而已。
阴森森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应该……已经死了……”
本身是从“不公正契约”中诞生的付丧神，就如刀剑付丧神刀解之后会消失一样，在契约本身都被修正了的情况下，本来就应该随之消失、死去的。
但他还在这里，甚至从几十年前开始，就被八百比丘尼带回时政……
小蛇任由他掐着，丝毫不受到影响，还游刃有余地吐信子看戏，满口意味不明的嘶嘶嘶。
“所以……”
上百年的记忆和情感混杂在一起，从封印的破口中洪水般冲出。
但因为有暗堕的状态、以及作为“八百理”的几十年时间的经历的缓冲，接收起来也没有多么痛苦，反而如大梦一场临水相望，让人彻彻底底的清醒过来。
少年模样的堕神起身，发出沙哑的质问：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还记得自己受过的仪态的教养，起的板正站的笔挺，整理过宽大的狩衣和漫漫披散开的长发后就收手，狂风吹拂下如山间一棵挺拔小松树。
由此就能够看出他与“八百理”的不同，比起孩童被娇养出的贵气，更多的还是身为神明的端庄严整。
如果不是身上萦绕不散的暗堕的黑气和苍白到不祥的肤色，他合该站在高天原的神国里，在出云神议中与诸神汇聚，在信徒祈愿时才遥遥的看来一眼。无悲无喜，神色难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有女子的声音回答说：“因为我后悔了。”
342.
巫女从月中来，踏着孔雀蓝的流光，法杖周围星辰缭绕，带动孔雀的虚影若隐若现，把周围空间都封锁进星月交织的结界里。
她抬眼，冰蓝眼眸倒映出久违了百年的少年的形象，忽而浅笑：“你长高了不少。”
“封印解开，恢复正常体型而已。”理说，而后微微点头，以作示意：“八百比丘尼老师。”
“……”巫女微妙地沉默一下，抬袖掩唇：“啊啦，这可不是小朋友见到家长的正常反应啊。上一次见面时，理不是还泪眼汪汪的说着舍不得吗？”
“才没有……老师！”堕神一秒破功，羞恼道：“请不要拖延，您明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
“唔……这样啊。”恶趣味的监护人故作沉思，赶在小弟子再次跳脚的前一秒恍然大悟：“那就先解释一个问题吧。”
“最初的你的确差一点就彻底消散了。”
八百比丘尼想起被那位短刀紧紧握在手心中的粉末：
“但我截留过一段你的本源——因为是暗堕时截取的，没有被更改后的世界抹消——并以此为凭借，将你唤醒。”
“新世界的法则不承认你的存在，所以我们给你改换名字、封印记忆、封印身体，让你重新长大。只有结识更多的人、被更多的人承认，你才能安稳的存活下来。”
“只可惜，”说到这里，连明明是一手创造这局面的巫女都觉得烦恼：“还是缺少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理思考片刻：“因为是‘暗堕时的本源’，所以能唤醒的只有‘已经暗堕的我’，是这个意思吗？”
巫女点头。
“但我现在还不能暴露，不然就会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抹消？”
巫女继续点头，又补充道：“短时间内不要紧。”
就像时政与溯行军都不能在历史中逗留太久，否则会引来检非违使一样。堕神的存在就是对历史抑制力的挑战，一经发现，连检非违使都不会出动，直接由法则对其进行根本上的消除。
——就像消除那个被改变的世界一样。
“我知道了。”理说。
他低头看看还在自己手中抓着的小蛇，吐了口气，干脆利落地一攥一扭。
嘎嘣声中小蛇脊骨断裂当场横死，看得巫女都眼角一跳。
“反正从您布下结界之后，八岐叔叔就看不到这里了，那点微薄的记忆在历史的作用下也很快就会忘掉吧。”少年眯着眼睛微笑。
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蛇魔又不是真的生命体，让小可怜早点死回去不是很好吗？”
八百比丘尼：“……”无法反驳。
“那么，请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吧，老师。”小蛇溃散成浑浊的阴气，融化在堕神手里。他不以为意，反而低下头整理袖口因抬手而形成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神态语气不明：
“那振与我同死的药研藤四郎……也就是您安排来照顾我几十年的‘鸦’，他现在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旧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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