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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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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塔。”
男人的低语在背后响起,随即拉近了,贴着面颊亲昵地传递过来,言语裹挟着的深深迷恋,不加掩饰,说给夜风和眼前人听。
“风很大,进去吧。”
年轻的格洛普伯爵盛装加身,灯火映照着他英俊的面庞,偌大的舞厅珠光鬓影,众多宾客里他仍旧是瞩目的焦点,显然不光因为一个东道主的身份。
伯爵低着头,对身前的黑发美人轻声细语,要把她哄劝进来跳一支舞,但凭他的身份,哪里需要这样屈尊降贵。
他自己不觉得。
伯爵一个人在里头等待多时,接连拒绝几个自荐的女客后,终于沉不住气,走来发出邀请。
临风阳台上那道披着月光的绰约身影,他已经凝望多时,不肯轻易移开眼睛,怕她再跟往常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风。
萝塔比风更神秘。
明明出借给她的住宅就是伯爵自己的,伯爵去找,却始终绕来绕去寻不见出路;写去的信得不到回复,打电话没有人接,从来不知道斯温登可以这么大,找一个活人就像大海捞针。
格洛普伯爵的耐心被日复一日的寻找逐渐消耗,几乎要放弃的这天不经意往车窗外一瞥,顿时心如擂鼓。
流动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此时此刻,萝塔置身伯爵的宅邸,倚着围栏,任由黑发在风声里飘荡,裙摆凉津津,水一样在足踝上滑过。
她应邀赴会,却视盛会为无物,这让伯爵有些气闷——他不情愿自己在她眼中也沦为无物。
“我等你跳舞,已经等很久了。”伯爵心中不甘,脸上含笑,说出来的话叫人心软。
萝塔终于侧转脸,看他。
她出了许久的神,望过来时瞳孔有瞬间的失焦,眼神茫然又柔软。
她这样的神情极少见,一时看呆了伯爵,也看呆了舞厅里一位迟到的来客。
没人敢在格洛普伯爵的舞会上迟到,但万事总有例外。
迟到的是个瘦削男人,黑发芜杂,穿着深灰的礼服,无声进入大厅,十足低调,并未引起注意。
舞厅里氤氲的浓烈香气带着强盗式的霸道,要侵吞迎头撞进来的每个躯体,令这位客人感觉十分不快,紧皱眉头。
他不拿酒,也不跳舞,更不逢迎,目光在人与人之间逡巡,即刻找到立在阳台的萝塔。
他望见萝塔,也望见她跟格洛普伯爵对视时,那因失焦而温柔起来的眼神。
奉酒的侍从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这位无名之客脸上升腾而起的怒火,一惊,赶紧避开。
伯爵与萝塔挨得过于近了,绅士风度遇上情不自禁,飞快败北,如果得到萝塔的首肯,他一定马上揽她入怀。
萝塔不肯。
只一瞬,她眼里就点着星子似的亮亮燃起光,弯唇一笑,抬手点在伯爵的肩窝,伸直手臂,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的卫兵好多。”萝塔调侃格洛普,“今晚特别多。”
原来她站这么久,不是看夜景,是在看底下的人。
格洛普眉峰一动,面不改色:“你知道我家里有个宝库,卫兵不多怎么可以。”
伯爵的藏宝库从不示人,唯独对萝塔破例,当时在藏宝库里说的话,他现在又对萝塔说一遍:“这些全给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珍宝给我。”萝塔点着格洛普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怕我跑得太快,卫兵也给我,你好周到。”
强行留人的盘算被点破,格洛普也不羞赧,大大方方承认:“你一向跑得很快,我不能不做两手打算。”
他见萝塔并不因为这点阴险谋划生气,更进一步:“就不能答应我吗?”
“不能。”萝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了,投往舞厅,“你刚才说,想要跳舞?”
伯爵背在身后的手用力一握,脸上又起笑容:“请。”
奉酒的侍从是游荡在各个角落的影子。光照得再亮的地方也有阴影,不需要侍奉权贵的短暂休息时间,他们就隐藏在阴影里,窥见名利场上各种各样的微妙细节。
今晚特别精彩。
伯爵与他的女伴步入舞池,宾客纷纷退避,缓慢有序的舞步踏着千百十种情绪,或嫉妒或艳羡或谄媚或冷漠的面孔在华服男女中隐现。
其中一个侍从没空观察,他正忙着说话,从伯爵的生平到伯爵与萝塔相识的全过程,他将所能知道的尽数吐露,半个字也没落下。
那位侍从一边说,一边无法自抑地微微战栗——他并非过于诚实,更不敢随意谈伯爵的八卦,真话根本是自己从他嘴里跑出来,他动弹不得,也没有办法紧闭双唇。
见鬼。
侍从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
如果真有鬼,那么鬼一定是此刻站在他跟前、沉默着听故事的灰衣男客。
客人要他喝酒,他不想,可控制不了手,等一口酒下肚,他又控制不了嘴,只会拼命说话。
比失控更可怕的是客人愈发阴沉的脸色,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不过活剥的对象不是侍从,是正在跳舞的格洛普伯爵。
萝塔不知道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发生什么。
她大概不知道。
她只在旋转的间隙,往这个角落轻飘飘扫一眼,扫过所有人的脸,最终将视线收归伯爵。
“夜晚还很长。”伯爵握着萝塔的手,掌心热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递过来,“一直跳吧?”
萝塔笑笑,没有回答。
她跳舞的时候,那名素昧平生的男客,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见萝塔一支舞毕,又开始与伯爵跳下一支,客人眸中暗色更加深沉,样貌与装扮都极力低调,不自觉散发的冰冷气场却偏偏张扬得很。
说完真话后得到自由的侍从战战兢兢:“先生……”
“滚开。”
侍从大出一口气,正要脚底抹油,又被叫住。
他随后听从吩咐拿了许多的酒过来。
看着客人一杯接一杯往嘴巴里倒酒,眼睛却始终直勾勾盯着舞池中央那两个旋转的背影,侍从感觉不对,恐怕这位客人酒意上头闹事,偷摸溜出去通知卫兵。
伯爵在看他的女伴。
四目相接,往往是他先避开萝塔的视线,恐怕心脏太过跳脱,径直跳出胸膛。
这女人美得惊心动魄,第一次见面,格洛普就知道。
美不在形体,哪怕将这副无瑕的五官遮蔽,她一举一动,同样轻易就能勾了他心里那根弦。
越妩媚,越冷漠,伯爵往日对付女人的伎俩用得精光,知道他有的萝塔一概不要,连他自己,萝塔都未必感兴趣。
好不公平。
“你到底是什么人?”格洛普问,“是辛德瑞拉,还是魔女?”
他问完,看见萝塔眼里淡淡的讥嘲。
她放开他的手,他才发现舞曲已经终了。
格洛普要挽留,挽留的动作被旁边突兀伸来的一只手打断。
伯爵抬眼望去,看见他的一名灰礼服男客,在不识好歹地邀请他的女伴。
“奥古斯特。”格洛普拉下脸,“你在干什么?”
名为“奥古斯特”的客人对伯爵的问话置若罔闻,固执地伸着手,等待萝塔接受他的邀请。
他喝了不少酒,身形微晃,看萝塔的眼神却很亮,又亮又坚定,等不到她,他就不罢休。
胆大包天。
舞厅里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开始,有默契地小了下去,宾客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实则都在注意这头的动静。
好戏开场,不睹不快。
三个人的僵持中,伯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半路跑出的奥古斯特却不因伯爵的坏脸色和萝塔的无动于衷而尴尬,始终维持着邀请的手势。
格洛普是男人,男人看男人,心里敞亮得很,奥古斯特看萝塔的眼神跟自己看萝塔的眼神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狂热。
伯爵的不快,在发现萝塔全神贯注瞧着奥古斯特时攀升到了顶点。
萝塔看这个不认识的人,看得非常认真,眼中涌起股高深莫测的暗流,一眨消失。
“你跟我跳。”奥古斯特开口。
萝塔伸出手。
她这样配合,反而叫他意外,愣怔之后赶快把手往前再伸一伸,要去牵她。
萝塔没碰他的手,慢悠悠比了个数字一。
“这是几?”她问。
这下不仅奥古斯特错愕,格洛普伯爵也错愕。
奥古斯特双目圆睁,双唇翕动,没说出话。
“你喝得有点多。”萝塔放下手指,“回去吧。”
“我不。”奥古斯特喉结滚了滚,“那么你跟我走。”
“奥古斯特,你敢。”伯爵磨着后槽牙。
卫兵已在门外,只等一声令下就冲进来。
奥古斯特看格洛普一眼。
这一眼凌厉得像开刃的刀,一时之间连伯爵也被震慑,下令的手僵在半空。
奥古斯特脸上的怒气与嫉妒纠葛得难解难分,可再难看的脸色,对上萝塔就软化。
他望着萝塔,重复一遍:“你跟我一起走吗?”
他要回答,萝塔给他回答:“不。”
奥古斯特的努气转瞬成了失落,急迫地分辨:“可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全收在萝塔示意噤声的动作里。
她不再看他,摆摆手,转身走出众人聚焦的视线,坐进一张背对他的沙发,舒展腰肩,显然对这场闹剧兴趣已失。
“你可以走了。”伯爵对奥古斯特露出个报复性的笑容,笑他不自量力,“以后也不用再来。”
奥古斯特眼中光芒去了大半,没有在听伯爵说话,卫兵过来赶人,他视若无睹,突然抢过托盘中的酒壶,一口气灌下许多,呛得直咳嗽。
这么喝法,明天不烂醉街头才怪。
他丢掉酒壶,打掉卫兵蛮横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出舞厅。
卫兵面面相觑,干脆不要管他,让他跌跌撞撞撞出府邸去,但转念一想,不能任由这么个人在府邸乱窜,连忙追出。
“啊!”卫兵里随即有人惊呼出声。
不怪他们惊诧,实在是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短短几秒钟,不过晚了几步路,一个大活人竟能够凭空消失,长长的走廊灯火明亮,找不到一丝踪迹。
“快点找!”卫兵四散,往各处找人,动作很快,不多时就走得精光。
或许有时候不必走得太急。
这些人里,要是有一个脚步迟缓些,都有机会瞧见不久之后从墙根现出的身影。
但看见也认不出是谁,因为那滑落墙角的人已经换了副面目,不是奥古斯特,是一个漂亮的金发青年。
酒喝得太猛,又极度烦躁,德拉科有些受不住,坐在地上用力按了按额角,难受地阖眼,吐出滚烫的酒气。
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