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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个梦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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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韦辰眨眨眼,转头看陈情,陈情也看着他,“看我干嘛,捡了石头就往回跳,记住这格不能跳。”
林韦辰把小石头捏在手心,开始往回跳,“陈情,在这个梦里,你会做什么?一直跳格子吗?”
“你看到了?”陈情瞬间明白了,“哪一个?”
林韦辰看着陈情不回答,摆明了是要他先说。
陈情只好说了出来,“小时候我们玩这个游戏,玩到最后玩熟了几乎是一次性过关,为了分出胜负,我们就会额外增加规则,比如说,谁先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游戏。”
“虽然现在我们的生命只过了短短三十多年,可经历过的各种人生中的比赛已经够多了。”
陈情从第一个格子指到第七个第八个格子,“而且随着时间的成长,你参与的比赛也越来越重要并且难以完成。就像最开始,你需要参加的比赛只是和一个同学比试一次考试的成绩,等到后面,就变成了和无数人争取工作的机会。”
“格子里代表的比赛不是每一次就会触发的,你运气是真不错。”
“如果比赛输了呢?”林韦辰提问,“比赛赢了能继续玩下去,如果比赛输了怎么办?”
陈情笑了,“比赛输了,游戏也就结束了,那梦也就结束了。”
林韦辰点头,“你那时候的话是真心的吗?”
“啊?哪一句?”
“你和你爸爸妈妈说的那些。”林韦辰努力回想,“还钱,借高利贷,卖肾,不读大学了。”
“哦,那个啊。”陈情笑了,“还钱断恩是真的,其余的是我骗他们的,借高利贷卖肾不读大学,我又不傻。”
陈情摆摆手,“就是吓他们,他们真要钱我外婆外公直接打死他们,大学他们不供我我也不怕。暑假我打暑假工,开学学费就有了,平日里生活费自己可以靠奖学金做兼职,就是前期得靠借点钱。”
林韦辰皱眉,“那你为什么还那么说?我都快吓死了。”
没有上大学的陈情,一气之下借高利贷卖肾后艰难生存的陈情,他想都不敢想,一想心都要痛死了。
“发泄。”陈情数着自己手指,“毕竟那些情绪积压太久了,不发泄出去我都怕自己干出什么事来。二是为了这个家,不把他们弄醒,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可我觉得你说了那些话也不是很有效。”林韦辰想起陈情大学还被拖欠生活费的事,“你父母那时候已经入了牛角尖了,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陈情洒脱道:“那就慢慢来呗!我爷爷奶奶给我爸洗脑几十年,我妈被他们洗脑十几年,我一个不受重视的儿子说一次就能把他们叫醒了?我当初可是做好了十年起步的抗争准备。”
“那你现在算是提前完成目标?”
陈情一副小事一桩的表情,“没办法,老天爷都在帮我嘛。”
“刚开始他们是不打算向我要钱,也不供我读大学,后来我去学校报到前他们学着别人办了席请人吃饭。”
“我奶奶家一个人没来。”陈情眼中浮现出几分悲伤,“饭吃到最后,我爸妈的一群朋友好多都喝醉了,一个男的,指着我爸喊。”
他的儿子!这个人的儿子!居然能考上大学!
“还有一个女的,在我成绩出来前每天都来问我自己估了多少分,还说她家孩子去年也考了大学,可以给我出建议,可等我妈把我成绩给她说了,她一句话都不说了,那天在饭桌上,阴阳怪气的说读了大学也不是就万事都了了,以后找工作还麻烦着呢,说不定读了大学出来以后也是白读。”
当时的饭桌尴尬无比,爸爸妈妈沉默地不说话,面色一点点发白,陈情却坐在位置上点头,说叔叔阿姨说的对。
“我也没想到我能考上大学,毕竟今年题简单,我还想着分数线不知道要多高,哪知道正好有这个运气,高考失误还差点上一本。再说,读大学嘛,没考上985,211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可我天赋差,人笨,再复读一年估计也读不出什么名堂,还是趁着今年能走就走吧。”
“对了,叔叔,我记得您家孩子比我大三岁还是四岁来着?他现在应该快毕业了吧?读的哪所大学?您留个联系方式?说不定以后离得近我们还能常来往。”
叔叔张嘴想骂被人赶紧拉住了,他儿子比陈情大,却是和陈情同一级的,他今年没考上大学,正准备复读。
陈情又转头朝阿姨说话。
“阿姨,您这话是说到我心坎里了,现在这社会,大学生算什么?走出去一块砖掉下来砸到十个人,八个是大学生,一个是研究生,一个是博士,找工作大学生都是基本学历要求了,每年毕了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的大学生不知道有多少。”
陈情叹了口气,“我没本事,我爸妈也只是普通人,比不得阿姨身家丰厚,早早就把自家孩子安排好了。我听说阿姨您每年给孩子交大学学费都要一两万?可真好啊。我爸妈比不上您,只拿的出五千,幸好够了学费。”
阿姨摔了筷子,刚张开嘴就被陈情眼中的冷意吓了回去。
那天晚上,爸爸抽了一晚上的烟,妈妈坐在床边垂了一夜的泪。
“我也是从那以后才知道,我爸妈的一些朋友,一直在好心的给他们出教育孩子的方法。”
陈情笑着摇头,“他们的教育方法对我是没用,可对我爸妈这两个心理还没彻底长大的孩子却十分有效。”
陈情曾经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映像中的爸爸妈妈和外婆嘴里的爸爸妈妈截然不同,后来他才明白,因为他接触的爸爸妈妈已经被饱含恶意的亲人朋友以及生活的磨难教坏了。
林韦辰厌恶的皱眉,“他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叔叔阿姨得罪过他们?”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罪。”陈情指指自己,“同样外出打工,同样把孩子留在老家,他们的孩子逃学打架闹事,成绩一沓糊涂,而我则是异类。”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陈情回想起自己知道真相后心中那种可笑的荒谬感,便是现在也难以忘却。
“从那以后,我爸妈算是清醒了一点,时不时吵架打架,但慢慢地开始往好的地方发展。”
“我二叔,因为实在混不下去了,最后去了其他地方打工。没有我二叔拖后腿,家里的经济一下就好了起来,钱多了日子也就好过了,后来我奶奶过来找我爸让他想办法帮二叔的时候,我妈和奶奶吵了一架,拉着我弟弟问我爸到底跟谁过,不过就离婚,孩子抚养权归她,家里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总之就是类似于这些事吧,等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们彻底和爷爷奶奶家闹翻了,因为我奶奶一些行为言论,我爸也彻底死了心。”
陈情脸上满是放松,“真的是,谢天谢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韦辰很是不解,“你不是恨他们吗?”
“恨啊。可我恨又有什么办法?就像我外婆说的,那是我爸妈,就算不管他们,我也不可能不管弟弟和外公外婆。”
“我叫醒他们,是为了我所珍视的人。”
“……而且我以前也是真心想和他们修复关系,所以他们那点好也被我翻来覆去的念叨,念叨的多了,自己也记住了。”
病的快死那年爸妈几乎是跪下来到处借钱凑车票凑医药费,等到钱凑够了陈情病已经好了,他们还了一部分钱,买了车票,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带了满满一包陈情曾经看着电视闹着要吃的东西要玩的玩具。妈妈那几年亲手织的总是没法穿的毛衣,还有爸爸把自己举在头顶时看见的风景……
陈情沉默了一瞬,“……也算是好聚好散?”
林韦辰一头黑线,“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
陈情耸耸肩,“意思,领会到了意思就行。”
林韦辰看着陈情,心里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场陈情和父母之间持续数年的比赛最后是陈情赢了。
可陈情赢得太惨烈了。
在他们搬进两人买的房子里时,陈情一个朋友问他要不要把家里人请来吃暖房饭,陈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路远懒得折腾,算了吧。
那朋友是知道他二人的关系的人,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散酒气时他突然提起来这件事。
“暖房饭要一家人在一起吃,这是一些地方的习俗,说是这样以后就能家人团聚,永不分开。”朋友点点手中的烟,抖落一点烟灰,“他爸妈搬家时,让他去吃暖房饭,他说自己离得远,忙,就不去了。等他挂了电话就发呆,我问了他两句,他很不解的告诉我这件事。”
“说他爸妈明知道他没时间去,怎么还会打电话来问他。”
“我告诉他习俗的事,他知道后的第一反应是更加不解,下意识问我,一家人吃饭,把他叫上做什么?”
“……他已经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排除出去了。”朋友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就算是留守儿童长大和父母生分到这一地步也是很少见的。”
“我起初还劝过他,毕竟人是群体性动物,一个人太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家总要好些。”
“可我后来才发现我不该劝,陈情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排除了出去,那个家也把陈情遗忘了。”
“林韦辰。”朋友认真道:“你现在给了陈情一个家,你明白吗?”
林韦辰认真点头,“我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陈情和他父母已然成了拥有父母之名的陌生人,那个家不是他的家。爷爷奶奶那里也不是他的家。外公外婆那里每次回去陈情都会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和父母默契地演戏,那个家倒是陈情的家,可连自己真实情绪都不能露出来,需要日日带着面具的家,陈情还能在那个家里待多久?
这样的陈情,却主动提出和林韦辰共同出资买下一套房子,并且搬了进来。
这里面的含义,林韦辰比谁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