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泪痕》碧台初荷

2、闲话

　　那一年最冷的一天，冷风吹在人脸上象刀割一样，两只手拢在一起也失去了知觉。天黑了许久，外婆还带着程宇轩和林珊艰难地行走在寒风里，仅有的一点烤红薯的热量早已消失贻尽，呼出的热气都似乎结成了霜。

　　不远处有一点灯光，从谁家的窗户里透出来，两个孩子兴奋起来，外婆也加快了脚步。

　　“这么晚了，是谁呀。”伴随着和善的声音，一个中年妇人打开了门。

　　外婆低沉的声音里满含着焦虑：“大嫂，请行个方便吧。我带着两个外孙去走亲戚，天晚了想借宿一晚。”

　　那妇人打量着婆孙三人，又沉吟了片刻，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快进来吧，外面天太冷了。”

　　外婆带着他们两个坐在桌边，手捧着热茶，一双眼睛停留在女主人的身上，看她手脚不停地做饭择菜，脸上的神色却阴晴不定。

　　“顾嫂，你先别忙了。”外婆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那妇人放下手中的菜，含笑走过来：“林太太真好眼力，还是认出我了。”又伸手想去拉程宇轩和林珊：“两个孩子长得可真俊，嫩生生的。”

　　外婆拂过她的手，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后，象护雏的母鸡一般警惕地望着面前的故人。

　　顾嫂笑了笑，回身继续理菜，缓缓地说道：“我五年前就从程家出来了，再没有见过程家的人。林太太这样的日子里带着两个孩子到这里来，一定有难处。顾嫂不想多管程家的闲事，也不愿意看着两个孩子遭罪。”

　　外婆看程宇轩和林珊眼巴巴地望着冒出蒸汽的饭锅，叹了口气，说道：“快叫顾奶奶。”

　　两个孩子脆生生地叫着：“顾奶奶！”顾嫂初时怔怔的，手里也忘了择菜，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叫道：“少爷、小姐，快别这样叫，我可担当不起。”一面又拉起围裙来擦眼睛。

　　“现在已没有人这样叫了，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外婆冷冷地说。

　　灯光朦朦胧胧的，饭熟了，喷香的热气熏得眼睛都是暖和的，青翠的炒菠菜红红的根，咬在嘴里都是甜的，两个孩子吃得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小汗珠。顾嫂看看林珊，摸摸程宇轩，脸上笑着，泪水却象小溪一样欢快地流。外婆看着他们，如泥塑木雕一般。

　　乡村的夜是宁静的，呼呼的北风中偶尔夹杂几声狗吠，不知是谁家的夜归人回来了。

　　估计两个孩子早已进入了梦乡，外婆和顾嫂相对着拥被而坐，隔着五年的光阴絮絮地谈着。

　　“老爷又急又气，吐了好多血，住进了医院。少奶奶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老爷若是知道少爷有后，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我决不会让他看见孩子的。”

　　“这小少爷长得象妈妈吧，这小姐倒是有几分象程家老太太。”

　　“顾嫂，孩子象我那苦命的女儿，象她的母亲。”

　　“林小姐神仙一样的人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听着都不敢相信。我只记得少爷那时象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过道两边的玻璃全碎了，到我走的那会儿还没顾得上镶补上呢。”

　　“这些都是命中注定啊，我只想带着我苦命的孙子走得越远越好，过平静、普通的生活。”

　　顾嫂呐呐地说：“林太太为什么不让他们认祖归宗，起码好过风餐露宿，饥寒交迫。”

　　外婆叱道：“呸！自少爷出事，程家人视我为杀人凶手，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他们从来不肯承认珊珊的母亲，又怎肯好好对待我的孙儿？”

　　顾嫂唏嘘不已，外婆却反过来安慰她：“你放心，有我这把老骨头在，决不会让他们吃苦。这几年我们过得也很好，只因为前些天我的老娘过世，回来奔丧花费多了些，才会有些困窘。”

　　顾嫂心中悲伤难抑，又怕吵醒了两个孩子，哭声哽咽：“想当年，程家何等的富贵荣耀，老爷何等的威严，转眼间只剩得凄凉晚景，连小少爷也流落异乡。”

　　外婆拉着她的手道：“我什么都不怕，只怕程家的人来找麻烦。”

　　顾嫂抹了把脸，把胸脯拍得山响：“林太太，少爷是我奶大的，他的娃我不能不管。你放心住下，我不会多一句嘴的。”

　　已是四更时分，村子里的鸡又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外婆和顾嫂歪在两个孩子的身边睡着了。程宇轩却睡意全无，听了两个婆婆大半夜的闲话家常，他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家人，每天都会有热饭热菜，有家人的呼唤爱护，这些就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