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泪痕》碧台初荷

13、珊小姐

　　“我到学校去没有接到你，原来你逃课来看外婆。”程宇轩接过珊珊手上的书包，将每一条拉链都细细地拉紧。

　　林珊辩解道：“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林老师不太舒服，所以就叫我们自由活动的。”

　　“好了，是哥哥弄错了，我们进去看看外婆吧。”他还是象以前一样那样在她面前随意地认错。

　　林珊忙住他：“外婆哭了好久，才刚刚睡着了。”看他的眼中有些疑惑，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每次看不到你来，外婆就哭。哥哥，都是我不好。”

　　在家里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爷爷和阿姨总是念叨着他，亲戚们提起品学兼优的程宇轩，也是赞不绝口。同族的几个小弟弟，都是以他为榜样的。

　　他是个男孩子，又是带了黑玉的长孙，有着与生俱来的豪气与自信，常常令她低了头，为一点小事在他面前惭愧。

　　朱子建在后面看着乌油油的马尾辫从她肩上滑落下来，露出了发线下细绒的短发，象台阶缝里探出的丝丝绿草。无端端地，他意识到并没有风，自己的脸上倒有些赧然。

　　程宇轩抬了抬手，象是要把她额前的一绺碎发捋上去，偏这时她却侧过了身子，向着朱子建笑道：“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呢，这位是我的同学小朱，刚才多亏他送我来。”

　　他顺势将手伸过去，朱子建好象还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场面，忙乱中握紧了他的手腕：“敝姓朱，朱子建。医学院三年级的。”

　　“谢谢你送我妹妹回来。”程宇轩对他的幽默却并不感冒，脸上挂着和以往一样温和的笑，“不过家中长辈在等着开饭，我们改日再聊。”

　　他语调平缓，面容真诚，话语却简单利落，朱子建还没回过神来，他已拉着林珊出了园门。黑色铮亮的车身缓缓地滑过，将林珊那一声再见轧得更低。殷勤的司机回过身来替他们关上车门，却将她的一截裙角关在门外，如白色蝴蝶一般在风中上下翻飞。

　　车里喷了空气清新剂，是浓郁的桂花香味，林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程宇轩打开了窗户，望着窗外一望无垠的碧野。林珊没有心思随着他观赏风景，只望着脚下发愁。车子里铺了浅色的脚垫，黄色的泥土将垫子上白天鹅的脸弄得一塌糊涂，她的一双泥足就踏在天鹅的肚子上。

　　车子停在一个小水塘边，程宇轩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小木棍，奋力地刮着鞋底上的黄泥巴。已是傍晚时分，透过玻璃看那满池的浮萍都成了灰色的一块，只有他撩起的水珠还是晶莹透亮的。木讷的司机阿德，蹲在他身边的田埂上抽烟，猩红的一点微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始终只有小孩子眉间的胭脂片那么大。

　　回到程家时天已全黑了，满院子里的路灯都亮了，隐在花间树下朦朦胧胧的。时间早到了，偏厅里已摆好了饭，吴妈正在玻璃窗前张望。林珊无端端地觉得害怕，程家老爷一向节俭，大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只在年节时才点燃，平时都用细布包了收着。任外面满眼明光，那大门还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仿佛时刻想要把她吞噬一般。

　　程宇轩替她整了整肩上的衣服皱褶，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就说是我带你去看看外婆了，其它的你不要讲。”

　　从黑暗中乍一进到灯光雪亮的屋子里，不知是眼睛没有适应过来，还是内心的错觉。林珊觉得程家少奶奶今天的妆化得分外的浓，笑容也格外的灿烂，眼角的细纹虽强遮不住，神光却依旧夺目：“两个小祖宗，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说着，亲热地拉了她坐到位置上去。

　　程家一向家规森严，林珊本以为一番盘问和斥责是免不了的，哪知程老爷只吩咐开饭，便听得一阵杯盘箸匙相撞声，屋里却再无人声。不禁偷眼看了看程子轩，他脸上也是一片安宁，正平心静气地喝汤，这才放下心来。

　　“宇轩，你先休息几日，下个月一号到公司去报到，就到你阿姨手下先学着做事。”程家老爷饭量向来小，捧了汤盅在手上却并不喝。

　　程少奶奶顿下筷子，看了看林珊，又看看宇轩，好象有满腹的话语说不出来，只是嚅嗫着：“爸爸，爸爸。”

　　程老爷摆了摆手，又说道：“他们都大了，也该学些东西了。宇轩以后就坐你的车上班，叫阿德送珊珊上学。”

　　林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程宇轩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只得赶紧咽下口里的饭粒，含糊地答了声是。

　　“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们家的珊小姐。”爷爷说完，就起身离去了，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喝吴妈泡的雨前茶。留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是“珊小姐”还是“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