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我们家元元 ...
-
安记是英市最好的私房菜馆,顾责刚回国的时候,几个长辈就是请他来这里接风洗尘的。
国内似乎习惯什么事情都搬到饭桌上来解决。
顾责以前对此不理解,他觉得这样办起事来效率非常低下。十分钟能谈明白的事情,非得磨蹭个一小时。
在国内待久了才咂摸出感觉,饭桌是一个很好掩饰暗潮涌动的地方,也是个很好的试探对方底细的地方。
顾责赶到的时候,赛远和刘月已经等了一会了。
顾责站在包厢门口向他们自我介绍,赛远淡定摇手表示不必了,“我知道你。”
刘月上下打量他,满意得直点头,“别听老赛胡说。你过来坐。”
餐桌是老式且古朴的八仙桌,顾责坐在他们二老的斜对面。
顾责给他们斟茶的间隙,赛远问他,“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
顾责不否认。
“我听过你的演讲。”
顾责冷静自持的眼光中有一丝茫然。
刘月笑笑,“你再往远了想想。老赛有个特点,就是过目不忘。”
顾责仔细端详赛远。
赛远不无得意地提示:“国外,纳米材料商用的讨论会。”
顾责想起来了,三年前,他还在顾氏国际的国外产业工作,因为产业结构调整,顾氏想要聘用几位纳米材料方面的专家为其已经涉足的有关方面的商业领域开疆辟土,于是牵头组织了那次讨论会。他确实是发表过演讲。
“见笑了。”
“年轻人莫谦虚,”赛远本是最不屑商业场合的老学就,但他对那次演讲印象深刻。那次演讲的主办方的代表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但是发言稿内容翔实,数据准确,稍微外行一点的听一耳朵都要以为是专业人士在说话。
顾责从来不谦虚。那次演讲,他准备得非常认真,演讲稿都是他亲自查了几轮资料写出来的,本以为万无一失了,但是在提问环节的时候,他被几个专业性非常强的问题问住了。他答得不怎么样。
“耿耿于怀那几个问题?”
顾责不否认。
赛远笑得很欢实,“是我提出来,然后让人问的。”
几个回来下来,顾责已经觉察出来,眼前这位老人早就已经算准了他的反应,而且非常享受杀他个回马枪的感觉。
顾责想起了林丽娴。林丽娴应该就是想从他身上获得这种快乐,但是林丽娴段位还需要提高。
赛远继续,“我本意不是想为难你的。”
顾责沉默地听着。
“你发言发到一半,跟我一起来的两个学生就托我打听你的联系方式,说是要给自己的学生推荐工作。那我不得试试你的水平?”
顾责乖巧听着。
刘月有点不想听第二遍了,她恼赛远,“能不能别卖关子?”
赛远嘿嘿嘿,“我当时是气现在的学子不想着把课题做好,尽想些歪门左道。问得狠了些。不过好在小顾算是有风度,虽然问题没答对说话也实在。不然我也不会元元一给我看照片我就认出他来了。”
提到关元元顾责心里头就又酸又柔软。
刘月直接拆台,“难道不是因为,小顾他们公司最后把那几个孩子给拒了,你才记得这么清楚?”
“拒了他们不就说明他们还不够格吗,那不就证明我是对的吗?我能不高兴?”赛远嘿嘿嘿,转而问顾责,“这个项目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顾责如实陈述,“我已经不在那边担任职务了。”
“也对,不然也碰不上我们家元元。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我现在管着国内一家投资公司。”
“你不是学材料科学出身?”
“我主修金融。”
“好家伙!”赛远对顾责更加刮目相看了。
到底还是刘月练达,她问:“你没跟元元说你来见我们吧?”
“没有。”
“那就好。要是元元知道我们找你,肯定要不高兴了。”
顾责的内疚一阵一阵的。不高兴应该也是不高兴我见了你们。
“我们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讲讲元元。”
顾责从未如此词穷,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所向披靡,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是他现在觉得,他越了解关元元可能越会失去她。
“十几年前的安记只是一个街边的小铺面。是我一个犯了错误的老同事提前办了内退开的小馆子。而我们家元元就是跟安记一起成长起来的……”
关元元不是婚生子女,她的父母在她两岁的时候就分开了。关妈妈把关元元丢给赛远和刘月,自己潇洒地远赴国外留学。那时赛远和刘月都处在事业的最顶峰。年幼的关元元常年被寄养在大院的托儿所里。
关元元学龄以后,放学了都是在安记的桌子上写作业,等着她舅舅赛君成放学以后把她领回家。
赛远和刘月夫妇感慨,“我们俩夫妻感情和睦,事业有成,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生出来的一对儿女,没一个好的。”
“大女儿不听话,二十岁就未婚先孕,感情失败还不管孩子一走了之。小儿子心术不正,不知道学好,自己掉进钱眼里就算了,还把元元给教坏了。”
顾责一直觉得只有林丽娴会这么形容自己的孩子,但这番控诉确实是眼前这两位老人说出来的。
刘月补充,“倒也不是说我们元元也掉进了钱眼里。我们元元走进了另一个极端。”
关元元懂事之前,赛远和刘月就和赛君成约法三章,不可以告诉孩子,父母不要她了。孩子要是问起来,就说父母两人合不来,但是都很爱她。
赛君成虽然没有告诉过关元元为什么他没有爸爸妈妈,但是他这个杀千刀的把关元元一路成长过来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归结为关元元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比方说,有小朋友孤立不爱说话的关元元,舅舅没有告诉她,要活泼要乐观,而是说,“如果你能买得起她们爱吃的冰激凌和糖果、好看的发卡送给她们,她们都会变成你的跟屁虫。”
有霸道的小朋友欺负弱小的关元元,关元元哭着跟舅舅说,舅舅却告诉她,“如果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就可以让校长开除他们了。”
顾责忍不住问:“既然你们不认可,为什么不纠正?”
赛远和刘月不约而同地浅诉,“我们忙啊。”
顾责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生出来的一对儿女,没一个好的”的原因。
赛远有些痛心疾首,“隔代遗传了我的聪明的元元,在成长的过程中,已经东拼西凑地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
关元元的妈妈是个才华横溢的大美人,机缘巧合下与关爸爸结识,并迅速坠入爱河,在一起不久便未婚先孕了,关妈妈本来没想好生不生,但是关爸爸的强烈反对,激起关妈妈的逆反心理,执意要生,一番纠结拉扯,原来是关爸爸身份富贵,婚事是家族联姻的筹码,早早有私生子不利于他的家族发展。言外之意就是关爸爸根本不可能娶生于小康之家的关妈妈。两人分分合合,最终在关元元两岁的时候彻底分崩离析。无法面对自己人生最惨痛一段过往的关妈妈远走他乡,而身负家族兴旺的关爸爸也很少露面。
“等我们发现元元不对劲以后,她已经读中学了。她那种奇怪的价值观已经根深蒂固了。”
“换一句话说,她认为只要和钱有关联的人和事都不会幸福。”
顾责不免更加愁楚。
关元元是全身心的相信他的,但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而没有听他任何解释,她就消失了。不容乐观。
“所以,当元元跟我们说她有男朋友了,我们真的很高兴。我们都以为,她会一直在父母不幸福的感情里走不出来。”
“我们元元从小就聪明,课业的事情从来没让人操心过。她也是个好看的孩子。我听老赛讲你很优秀的时候,我真的替我们元元高兴,她善良,聪明,她值得拥有美好的感情。”
顾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找你来,也就是想跟你说说,我们元元有时候挺傻的,你不要欺负她。还有就是如果她在钱方面跟你犯轴了,你千万不要怪她。她孤零零的长大,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没有学坏,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如果她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有什么执念或者你发现了她情感上有缺陷请你多担待,就算要离开,也请不要伤她的心。”
顾责几乎立刻,“我不会离开。”
赛远、刘月夫妇找到一丝欣慰,刘月甚至险些落泪。
“最近两年,老赛在外地有课题要做,我已经退休了,就全程作陪了。我们元元就劳烦你多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