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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叙⑱ 「命运偏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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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随李曌多年,起初心中尚有顾虑。
身为土生土长的鲁人,投身大启,在外人眼里与叛国投敌无异。
然大鲁靠着割让十五座城池,签下数条不平等条约,勉强换来的三年和平,不过是一层虚浮的遮羞布。
三年和约将近,梅彧看得透彻,大鲁已是强弩之末,朝堂上沉疴积弊,国力也是日渐衰败,而李曌执掌的大启却是河清海晏。
试问该选谁?
梅彧直接用脚投了票。
旁人骂他是叛国奸佞,他全然不在乎。
愚忠守着溃烂的故国一同覆灭,远不及追随明主谋一条生路来得重要。
梅彧深谙大势所趋,故而铁了心的要把外甥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的外甥苏晏初,天资诡谲卓绝,身怀御兽和铸器两门奇术,是世间罕有的璞玉,可他困在大鲁腐坏的世家牢笼中,被后宅血海深仇缚住手脚,一身本事尽数蒙尘。
惨痛的往事,磨出了他如今冷硬偏执的性子。
梅彧几番劝说落空,心里已然明了,功名利禄打动不了苏晏初,能破开他心防的——
梅彧又想到了那晚,苏晏初被人丢在苏家祠堂的模样。
还未走近,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少年的外袍被撕扯的破烂不堪,一条条残破布条松垮挂在身上,粗糙的布茬扎进绽开的皮肉里。
血水浸透素净的里衣,一开始是刺目的鲜红,渗得越多颜色越是浓郁,干涸之后更是把碎布牢牢的粘在肌肤上。
梅彧走过去时,扶他的手都是抖的。
“你就答应跟我走吧,咱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了。”他是真的害怕,苏晏初是他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如果连他都被苏家磋磨没了,他该怎么办?
“我不走……”
苏晏初嗓音干涩沙哑,混着喉咙里未散尽的血气,一字一顿表达出来的意思,显得无比执拗,“我母亲的仇还没报。”
梅彧气他简直是冥顽不灵,语气又急又痛,“你想要怎么报?”
“你明知你娘的死,与你那个爹脱不了干系,你还想弑父不成?”
血衣黏在伤口上,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可他半点示弱的模样都不肯显露。
单薄削瘦的少年身形,被跳跃的烛光拉出一道孤冷狭长的黑影,落于冰冷地砖之上,凄戾之中满是倔强。
他缓缓抬头,眼底淬满恨意,“我不会杀他。”
“一死了之,未免太过便宜了他。”
“我要让他尝尝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滋味。”
“我还要他苟活余生,困在无尽悔恨里,日日受诛心之苦,偿我母子所有冤屈。”
少年泣血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字字沉重,揪的梅彧心口阵阵发紧。
万般法子尽数试过,全都徒劳无功,他也只能将所有渺茫的希望,尽数寄托在兰姝身上。
兰姝于苏晏初而言有救命之恩,他不信他这外甥收到传信后继续无动于衷。
只是,两封信是同时送出去的,他主上李曌都到了,他外甥竟然不知所踪。
梅彧很是不解,凭苏晏初那一手御兽的本事,怎会落后那么多。
就在此时,墙角忽然掠过一道细碎残影。
一只毛色驳杂的狸猫贴着墙根,身形灵动如鬼魅,悄无声息钻进院内。
落地之后迅速警惕地环视整座院落,确认周遭无异常后,便稳稳蹲在兰姝卧房窗下,目光定定锁着窗内,半步不肯挪动。
梅彧见状,顿时眉目舒展。
他心底暗忖,来人定是他的外甥苏晏初。
思及此,心头不由浮动一阵雀跃。
这一回,命运总算偏向了他这一头。
梅彧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目光落在窗下寸步不离的狸猫身上。
那狸猫通体灰褐驳杂,唯独四只爪子雪白,蹲在窗根阴影里,宛如一团随时会融进周遭环境里的灰雾。
它没闹出一点儿声响,只是仰起头,琥珀色的眼一错不错地透过窗棂往屋里看,垂落在地的尾巴绷得笔直。
梅彧确认了好几遍,他在心里尝试着说服自己,狸猫的这个神态,很大可能是苏晏初透过兽瞳在看。
因为他曾在书里见过。
当一个人的御兽术练到极致,驭兽者可与灵兽五感相通。
落到此处。
这猫儿就是苏晏初的眼,他的耳,他隔着半座院子,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屋内情形。
倘若真如他所想,那么兰姝这步棋,他才算是赌对了。
梅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梅彧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兰姝从梦魇里挣出了一半。
她还没睁眼,先闻到一股极淡的鹅梨香。
这味道不属于她的阿娘,也不是姨母身上的味道,她本能的想蜷缩起来,却发现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后颈处搭上来一只温热的大手,正稳稳托住她的肩。
“醒了?”
声音自头顶落下,低磁醇厚,隐隐约约中还带着一丝压迫感十足的意味。
兰姝猛地抬眼,直直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曌垂眸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温度。
但若细看,那潭底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兰姝就觉得,这人挺奇怪的。
明明是在看她,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兰姝懒得去弄懂这些。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想起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不满四岁的孩童,她的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已经作出了反应。
她的眼尾泛红,小嘴一瘪,“呜呜我要阿娘……”
细弱的童音带着哭腔,像幼猫初啼。
李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不喜欢看人哭,尤其是顶着这张脸,眉眼间与褚姮有几分相似,哭起来反而不像她。
偏偏这是她的女儿,而褚姮,是他曾经的妻。
虽未白头,却共度了一段甜蜜的岁月。
后来他死遁离她而去,再听闻时,她已嫁作他人妇,成了大鲁的护国长公主,还和别人生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
不是他的骨血,那又如何?
李曌沉默地抬手,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重。
“你敢哭一声,这辈子都甭想再见着你阿娘。”他吓唬她,指尖却搭上了她的脉。
兰姝经他一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的不敢落下来。
看起来更可怜了。
李曌偏开脸,故意不看她。
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内力如丝,慢慢顺着她的经脉游走。
越往里探,眸色越深,心道这孩子的经脉竟通透得惊人,半点不输于他。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大鲁护国长公主的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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