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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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当今太上皇临国，皇帝式微，但仍虎视眈眈。
满朝文武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好不憋屈。
最近又因为金花银归库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皇帝的铁杆和太上皇的铁杆每天在朝堂上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斗的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半点读书人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金花银本意为“成色上好的银子”，是一种田赋折抵的手段。
因为大批的米从南方运到北方会有很大的损耗，直接折算成银子上交可以避免折损，减少运费。收取金花银时，不会再向纳税人额外征收运费和损耗，对官府和百姓而言原本是双赢的局面。
但金花银只在江南几个极富庶的府县征收。
这些府县靠近金陵，水运发达，只需将赋米解运到金陵的粮仓就可以了，运费和损耗都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这可是四大家族的老巢，多交一分一厘的税都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因此早早撺掇着当时的皇帝搞了这么一个“金花银”出来，从此将这一部分的税银单列成一项，直接禁军解运到京城，一部分用来给武官发俸禄，一部分进了皇帝自己的腰包。
当年太上皇退位，新皇登基，内库的钥匙是交给新皇了，可每年的金花银却不往内库里运，全运往太上皇自己的私库了。
内库是皇帝的私房钱，皇帝的私房钱从哪来？大部分从金花银来。金花银不入库，皇帝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况且国朝以孝治天下，太上皇和皇帝同住宫禁，难道衣食住行还要自己掏钱吗？当然得靠皇帝奉养了。
最初那几年，皇帝羽翼不丰，只能咬紧牙关熬过去。后来翅膀硬了，敢和亲爹叫板了，就开始喊着要金花银归库。
户部尚书沈琦已经称病不朝有段时间了。
没办法，谁叫他坐着这么一个尴尬的位子，平时已经被架空的脚都不着地了，上边神仙打架，还是得他第一个遭殃。
这一天不年不节的，皇帝突然在宫里开了个诗会，挑了些在京的七品以上文官入宫伴驾。新皇一派的入宫一看，嗬，自己人都在这儿，摩拳擦掌的，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太上皇一派的一看，完了，自己这边只寥寥几人，都是些笨口拙舌的无能之辈，要是奋起来可是要吃大亏的。再偷偷往上首一瞄，见太上皇肃然端坐，心下稍定，想老陛下在这里，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自古文人雅集就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不过就是喝酒作诗行令。皇帝既然要办文会，就得按文人的规矩来。
皇帝先饮一杯酒，笑道：“诸位爱卿都是不世出的才子，今天难得济济一堂，连朕都被引动了诗兴。正巧还今天有个亘古未有的六元祥瑞在这儿，叫他拟个题目出来，咱们君臣联句，太上皇以为如何？”
太上皇微微点头：“可。”
皇帝便示意齐大人出题。
此番文会别有些用意在里头，君臣早就商量好了，因此齐大人道：“那臣就忝为首句了。请诸位听这一句：乱世重甲兵——”
示意他下首一位官员接下一句。
那官员也是个保皇党，心领神会：“新朝劝农耕。圣德四方定——”
下一位还是个保皇党：“慈恤免闲征。健妇把犁涕——”
之后的人已经知道今天是要把话头往太祖皇帝和农耕赋税上边引，于是接道：“归家告老翁。山村箫鼓乐——”
兵部侍郎捻须沉吟：“不啻琴与筝。荏苒三十载——”
顺天府尹想了一会儿，接道：“五谷皆丰登。更言不加赋——”
大理寺卿道：“承恩是吏氓。新蒸香稻饭——”
水部郎中摇头晃脑：“又进鱼羊羹。小儿最无赖——”
礼部侍郎接：“花丛追蜜蜂。姑嫂相携去——”
户部尚书虽不是太上皇一党的，但和齐大人不睦，有个机会就要来捣乱的。心想老齐啊老齐，我都称病了，你们非要把我叫来，这可是你们自找不痛快。你们不是要说农耕吗？我就要给你们岔开。于是接道：“引萝复牵藤。忽闻新践祚——”
接完之后，得意洋洋地看着齐大人。齐大人没理他，他也不管，自己高兴。
一人接道：“恩科选贤能。大儿通经义——”
后边的人却是李元维。他两党都靠不着，但颇有一些才名，为人也顺从，才被选来充数的。此时也慢悠悠地：“千里志鲲鹏。迢迢赴京师——”
工部侍郎道：“为母求诰封。才食鹿鸣宴——”
刑部侍郎天天和卷宗打交道，诗才本不出众，这会儿更是为难了。咬牙半晌，道：“又把金殿登。天子点状元——”
接着的鸿胪寺卿和太史令却又是保皇党，见此架势，互相使了眼色，鸿胪寺卿道：“骑马踏春风。结亲王谢家——”
太史令接道：“红烛烧鸾凤。倏忽二三代——”
中书舍人起身向北施礼：“温柔替冷锋。长拜谢太祖——”
逆时针绕了一圈，接着就该太上皇和皇帝了。太上皇天生不会作诗，于是随便接一句：“使此盛世逢。”
皇帝笑道：“爱卿们好诗才，朕就作一结语罢。”
挺直身体，朗声道：“龙游四海间，天地一驰骋。”
众人都说陛下结得好，有君临天下之气，我等与有荣焉。
皇帝笑叹道：“无他，朕近日恭读太祖实录，有感而发耳。太祖皇帝，实乃万古无一之仁君，明君，圣君。文治武功，爱民如子，岂是我辈能及也！”
太上皇道：“皇儿既然能有这般见识，日后更该努力向学，好不使祖宗蒙羞。”
皇帝忙道：“儿前日还往国子监讲学去了。如今的年轻人都甚好，能学、肯学，再不复从前放荡的样子了。齐爱卿功不可没。”
太上皇微抬眼皮：“哦？看样子，皇儿在国子监访着贤才了？也挺好，不枉费你死乞白赖地把仲儿塞进去。”
皇帝笑道：“仲儿是他自己求着要入监的，做父母的还能拦着他不成。里边都是好学生，固然不如众位爱卿是国家栋梁，但也都有些见识。朕听他们的言语，倒有耳目一新之感。”
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你们可知他是怎么说的？”
众人自然是不知道，都求皇帝赐言解惑。
皇帝刚要说话，太上皇道：“你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了。好好的文会，你又要卖弄不知哪里听来的话。歇歇罢。”
皇帝笑道：“别的可以不说，这一句可不能不说。别的地方可再也听不见这样的话儿。”
太上皇垂眸不语。
皇帝道：“这人说，咱们朝廷天天喊着守祖制，其实是最不守祖制的。太祖皇帝要是活过来，都能让咱们再气死一回。”
众人都哗然，说这是何人所说？这是大逆不道啊！
皇帝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朕答应他的，畅所欲言，出了什么事儿有朕担着。虽然朕也没想到他这么敢说，但朕得言而有信。卿等不必在意此人系谁，只说他这话可有道理？”
众人皆静默。
皇帝笑道：“朕刚听到这话的时候，比你们还惊诧。朕当然是不信的，还狠狠地将他训斥了一顿。他不服，跟朕叫板，说什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稀奇古怪的，不知道什么意思。朕回了宫，心想朕乃太祖皇帝的玄孙，朕还能让你说朕有违祖制不成？于是朕就读太祖皇帝实录。读完了实录，他这句话朕就信了一半儿了。朕又遣人往外头走了走，这下子，可全都信了。”
皇帝一拍案板：“你们天天歌功颂德的，作的好文章！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罢！去看看天下苍生！”
太上皇喝道：“逆子！是谁教你如此无礼！这里的老大人们，有的是比你年纪还大的，有的是你的叔伯一辈！你怎敢这样放肆！”
皇帝缓缓起身：“朕乃九五至尊。”
太上皇冷笑：“好好，你才做了几年的皇帝，皇帝脾气倒长了不少。你……”
皇帝一挥手：“太上皇倦了，送太上皇回寝宫。”
太上皇嗤笑：“你……”
忽见一队穿着紫衣的佩刀护卫鱼贯而入，约有五百人，他的贴身大太监被推着上前，颤颤巍巍地：“奴……奴才请太上皇回宫……”
太上皇缓缓转向皇帝：“你怎么可能……”
你怎么可能有钱养着这些人？
皇帝微微一笑：“天下有识之士多矣。”
有识，所以投来朕麾下。跟着你混的都是些酒囊饭袋，略略略。
太上皇咬紧牙关，虽知要是回去了就要被软禁，但再一环视，底下大多是铁杆的保皇党，和他一国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一锅炖了都不可惜。若是不从，大概就要宁为玉碎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上皇起身，恨恨道：“摆驾！回宫！”
贴身太监哭丧着脸上来扶着他走了。
皇帝转身对台下或目瞪口呆、或会心一笑的臣子说：“来，咱们再讲讲天下苍生。”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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