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
-
世间无不是的父母,亦无不是的子女。
薛姨妈被宝钗一席话气得不轻,回房之后浑身发抖,想宝钗平素最体贴善良不过,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先是怪薛蟠荒唐,竟让妹妹抛头露面地管什么账本。又怨自己不察,竟让女儿在眼皮子底下生出这样的心思。
最后终于怨怼宝钗,怪她一介闺阁女子,不该掐尖要强,像男人一样管什么生意。可又一想,宝钗父亲早亡,兄长无能,她若不立起来,自己家真的无人了。再怪宝钗不安分守己,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本是天经地义,从古至今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身份高贵如陈阿娇,才华横溢如班婕妤,又有哪个跳出这个圈子?要怪只怪她生做女子吧。
但又想到宝钗之冰雪聪明,懂事孝顺,心中竟一阵阵地不忍。痛惜至极,几欲落泪。
这样一闹,还怎么睡得着。于是披衣起床,也没叫香菱跟着,自己慢慢走到院内。
院内西侧厢房本是薛蟠的书房,他不读书,空置了许久。后来金荣来了,夜夜在这里读书算账。薛姨妈每每看见这房里有灯火,就也不先歇息,等这里灯熄了,才回房睡觉。
金荣入了国子监,书房又空了一阵。宝钗自从接任总管,每天在这里听各处的管事的汇报事情,夜里点起灯来看账。薛姨妈依旧等宝钗熄了灯才回房歇息。
薛姨妈走到书房的窗外,见屋里灯还亮着,宝钗在灯下核账。
金荣管账时,从来不用算盘,心神一转就算好了数字,没有差错的时候。宝钗心思较缜密些,虽也能算出数字,但还是会用算盘再算一遍,避免差错。
此时宝钗拨了两下算盘,在簿子上写几个字。又拨几下,又写几个字。薛姨妈就这样看着她,眼泪渐渐地落下来。
将要子时,宝钗终于对完了一旬的流水,见毫无差错,将账本收好,欲洗漱休息。一转头,见薛姨妈满面泪痕地站在窗外,忙就要迎出去,薛姨妈一扭头回了房,宝钗也没去追。
转眼到了第二天,厂房里的管事要来回禀几件事情,再送这几日的流水。管事们还没进门,宝钗先以眼神询问薛姨妈。薛姨妈长叹一声:“儿女都是前世的债。你们兄妹三个,直要等我死了才罢!”
直接起身,谁也不理,回了屋子。宝钗知道这已是薛姨妈准了,于是仍旧管着事情不变。
原来这管事要回的事情中倒有一件不大也不小的。
自薛家的香皂问世以来,南北二京,并徽扬苏杭几个大都的人家,无人不用,无人不买,渐成风潮。薛家虽不能专享香皂之利,但也得了百万之多的钱财。如此豪富,怎不惹人嫉妒。
有一起子眼红的小人,看薛家发财,他心里也想效仿。薛家建厂子,到处收烧碱油料,从不避人,于是这些小人也寻摸了些油碱,自己想做香皂卖。
然而香皂看似简单,其实工序十分复杂。多一点少一点,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同样的东西,薛家做出来的是香皂,旁人做出来的是废液。
就算有侥幸做出来的,要么不能去污,要么颜色斑杂,要么恶臭扑鼻。就算做好做成了,算算成本,竟比薛家香皂的售价还高了,这还如何发财呢。
有那心极黑的,仿了薛家皂的包装,做一些极劣质的香皂,假装成薛家皂卖出去。老百姓不知自己买了假货,用了假香皂,便以为是薛家皂不好,名不副实。谣言传得极快,薛家皂的销量最近都有些下滑。于是管事带了几块假肥皂给宝钗看。
宝钗先是看包装,和自己家正品比对,再拆开包装,观其色,嗅其味,又叫香菱打水,在自己的手上试着洗了洗。心中有了成算,擦干了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看这些肥皂的包装,图案虽与我们是一样的,但我们的纸比他们的好。而且这些肥皂,颜色好些的无香,香味浓些的色恶,且皂化得皆不成功,是稀软的,不如我们的硬挺。市面上出现这些仿品,我们不怕。他们根本做不出和我们一样的东西来。就算做出来,也没有我们的成本,没有我们的规模。若有一天真出现了比我们物美价廉的香皂,那才算得上的麻烦。”
转身坐回几案后,手指敲了敲桌面:“但出现了这种东西,像那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打不死也烦人。普通百姓不知道我们东西是什么样的,误买来他们的,却以为我们不好。这可不行。”
沉思一会儿,道:“其一呢,我们的香皂要有一个标志。这个标志只能我们有,别人仿不来。其二呢,我们得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香皂是什么样子的。要让他们先入为主,即使没用过香皂,也得知道只有我们薛家的香皂是好的。”
管事的忙道:“大小姐英明。解决了这两件事,咱们就可高枕无忧了。只是不知,如何解决?”
宝钗笑道:“这倒是不难的。第一件么,是因为咱们现在的包装纸上的图案太简单,是些常见的花花草草,别人一仿就仿去了。咱们弄一个复杂的图,别人仿不来的,就好了。第二件么,我心里也有打算。你且回去安心生产,明日再来我这里一趟。”
管事的就回去了。
宝钗叫人将桌案上的杂物收起,又叫拿了一张极大的画纸来。她在金陵时常常画画的,一应物品都是全的。取出几十支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的画笔,不要红黄蓝绿的颜色,只蘸了黑墨,细细描绘,从大中午画到了日落西山,画成了一支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花,似斗大,纤毫毕现。向身边人笑道:“这图案,不对着我的原图一笔笔描,怎么能画得像。回头叫工匠细细地拓下来,缩成半个巴掌大,正好够印在包装纸上。”
又指着莲花的根茎道:“我这里,有薛金二字的小篆文,若别人来仿,但凡一点点不同,这里就歪了,难以现出字形来。”
嘱咐薛蟠的小厮道:“你去国子监,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二爷。告诉他事情已了,不必忧心。”
小厮领命而去。
第一件事解决了,重头戏却在第二件事。
宝钗知道,会有人买价钱稍便宜的劣质皂,一方面是因为贪小便宜,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不知道真正的薛家皂是什么样的,所以才会买错。如今换了新包装,也须广而告之。不然你防伪做得再好,旁人不知道,那还怎么分辨呢。
广告这方面,金荣曾叫人印过一个册子,做成流水牌子的模样,将所有香型的香皂和描述都一一地写在了上面。
但册子印起来太贵了,一个店面也只有一两册,不能推广。而且一个册子,不够震动人心,不能让人彻底地记住薛家皂。
宝钗将笔一一地挂在笔架上,心下打好了主意。
赵老汉是个卖枣子的,每天挑着两担枣子走街串巷,吆喝叫卖。这一天,他却捡了个大便宜。
“你们新给我一个这好的筐,还给我五十文钱?”
穿着绸缎衣服的人和和气气地:“没错。只要你以后用我们的筐装枣子卖,再学我们一句话,我们就给你五十文钱。不是骗你”
赵老汉摸摸那筐,喜滋滋地:“你们都是大老爷,干啥骗我呢。这好筐,嘿,真结实。学啥话嘛,我学。”
那人微微一笑:“很简单,就一句话:薛氏香皂,真正的好香皂。”
“薛氏香皂,真正的好香皂。”赵老汉喃喃着。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给他结了账,又嘱咐他有人问他筐上的花纹就说这句话。赵老汉点头答应,挑起印着并蒂莲花的新筐走了。
起初,赵老汉还是一个人带着这个花纹,一个人说这句话。后来渐渐地,好像什么东西上都有这个花纹,什么地方都能听到这句话。
他挑着并蒂莲花的筐子在大街上走,街边卖油炸糕的小贩给客人用油纸包好,那纸上张张都印着并蒂莲花,还有一行字。赵老汉不识字,但觉得应该是自己天天在念的那句话。
不止油炸糕的小贩用着并蒂莲的油纸,连街边的小餐馆都有并蒂莲花的碗盘。一开始还有人好奇这是哪里的图案,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卖香皂的薛家的图案,薛氏香皂,真正的好香皂!
赵老汉挑着筐回到家里,他老婆正拿着一块布穿针走线,布上的图案有些眼熟。问布是哪来的,答是巷口李奶奶家做善事舍的,这花儿挺好看的,做身衣服给孙女穿。
孙女哒哒哒地跑来了,看着花儿喜欢,问这是什么花。赵老汉于是告诉孙女,这是薛家的花纹,薛家是卖香皂的。薛氏香皂,真正的好香皂。
孙女于是吵着要买薛氏的香皂,赵老汉看着孙女的小脸,咬着牙答应了。第二天卖完枣到薛家的店里看香皂,发现没有想象得那么贵。又想老婆子跟着自己吃了一辈子苦,于是要了两块香皂,一块柠檬香一块腊梅香,一起结账。
店员将两块包装上印着并蒂莲花的香皂递给他,收了他的钱,微笑道:“感谢您的惠顾。薛氏香皂,真正的好香皂。”
赵老汉摸着包香皂的纸,想着这纸是好纸,过年的时候可以贴在门上的,多漂亮啊。
薛氏香皂,真正的好香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