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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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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听得这话,先是呆了,忽然扬手狠狠地抽了薛蟠一巴掌:“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让你妹妹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怜你爹死得早,我母女俩只你一个依靠,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呀!”
又抱着宝钗痛哭:“我的儿啊,你哥哥混账,让那样的人都欺来我们的头上。不如死了罢!不如死了罢!”
薛蟠也落泪:“我不是个东西,让人欺负妹妹,我该死!我该死!”
宝钗轻叹一口气:“妈也不必怪罪哥哥,哥哥也不必自责。思来想去,竟是我咎由自取。我只知道自己手段厉害,能将厂子管的井井有条,却不知世上还有这等无法无天之人。我一时不察,吃了别人的亏,若要说是哥哥的不是,难道还要怪哥哥不该将这等大事交给我处断吗?”
薛姨妈哭道:“他若是个出息的,岂须你抛头露面的受罪?又岂能惹上那等人了!”
宝钗低头沉思良久,笑了:“妈说的不对。一则,那厂子是我们自己家的买卖,我是薛家的女儿,叫我去管事,我却不觉得是受罪,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二则,就算哥哥如今比我厉害上十倍去,我也还是要去揽这个差事。我做这个事情,本不是因为家里无人了,非得我去当顶梁柱不可,只不过是我愿意罢了。妈若是觉得哥哥对不起我,大可不必,我倒是很感激哥哥的知遇之恩呢。”
薛姨妈被她惊得说不出话来,颤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
宝钗见事已至此,干脆可着一天把话说开:“女儿方才所说,愿终身不嫁等语,也不是被今天这二人激发出来的。妈若要骂我寡廉鲜耻,我也不冤枉。我只是看如今的女子,出嫁之后,一身荣辱系于他人,百年苦乐由着他人。就算如阿凤一般,嫁进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过只能困于小小的四方天地之间,蜗牛角上计较方寸之地,岂不辜负了天地之大,我又如何能甘心。天既生我这样人,如何敢在内宅蹉跎年华。妈,女儿不愿出嫁,愿为哥哥效犬马之劳,在家里当个掌柜,也好过去别人家里做管家婆了。”
薛姨妈浑身发抖,恨声道:“好!好!我养的好女儿!让你管一个账,竟管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明日你趁早不用管了,好好在家里收收心,我这就叫官媒来给你物色人家,好过养出你这些见识来!”
宝钗跪得笔直,沉默不语。薛蟠左右一看,不知该劝哪个好,还是香菱冒死扶了薛姨妈回房歇息。胡氏不好插手他们母女的事情,趁早避了。薛蟠见薛姨妈回房,立马将宝钗扶起来,叹道:“妹妹,你有这样的志气,很好,但不必趁妈生气的时候上去摸虎须。妹妹素来比我有成见的,怎么今天反倒莽撞了。”
宝钗笑看她哥哥:“我有一件心事,思来想去不能明白。今天倒叫我窥着端倪。”
薛蟠奇道:“什么事?”
宝钗悠悠一叹:“我二哥生性格格不入,看上去一团热火,其实是个透心凉的人物。咱们处了这么长时间,你见他与别的什么人走的稍近了?就是那什么冯大爷,席公子,又是朋友又是同年的,恨不能长在一起,回家了提起他们,照样淡淡的,不见一点真感情在里面。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和哥哥你结为莫逆,生死不离的呢?我一直不解,今天方才有些明白。”
薛蟠不禁问道:“这是因为什么呢?”
宝钗笑道:“哥哥,你也是亘古未有的一个大奇人。平时我二哥在家里高谈阔论,说的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我能听懂十之五六,你一个字也不能懂,还是每次都听,听完之后鼓掌喝彩,与有荣焉的,这是为什么呢。”
薛蟠嘿嘿一笑。
宝钗又道:“咱们开的这个厂子,一应的事务,都是二哥亲手定下的,有些简直闻所未闻,毫无道理。我不明白,所以一一地去请教。你不明白,怎么连问也不问,就言听计从了呢?”
薛蟠又笑而不答。
宝钗也笑了:“所以我说,二哥他古今绝伦,你也是天下无双,刚好一个萝卜一个坑,天生一对。二哥他见识高出世人无数,再没人能和他做知己的。哥哥你固然不懂他,但是真心实意地信他,从他,这可比知己更难得。你与二哥,不若伯牙与子期,却像郢人与匠石。离了郢人,匠石何处运斧呢。所以二哥待你不同,不是没有道理。”
薛蟠不懂什么伯牙子期,匠石郢人,只知她说金荣和自己好,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
宝钗看了看天色,收了笑脸:“哥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两个人暂时回了家,早晚卷土重来。咱们得定个一劳永逸之计。”
薛蟠忙道:“妹妹说的是。”想起这男女二人可恶之处,狠狠咬牙:“这事儿不能上官府纠缠,咱们直接叫人趁夜打死他们,倒还能了账。”
宝钗虽自诩不是闺阁人物,心中到底存了一分天真,谁知正是天真害了自己。于是含笑摇头:“此举不妥。天子脚下,平白无故地死两个人,再一看这两人白天才来咱们家闹过事,像什么话。不如让他们自己放手,再做打算。”
薛蟠冷笑:“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怎么叫他放手。”
宝钗给自己倒了杯茶,自自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品了一口,慢悠悠道:“犯事之人,乃一男一女。女子虽骂得激烈,其实没有主心骨,进退都由男人。因此把那男人拿下就罢了。那男人面色紫红,步履漂浮,是酒鬼之相。酒鬼鼠目寸光,不能远视。他来找我们的麻烦,不过是因为哥哥没了,无处要钱挥霍。咱们索性给他一大笔钱,让他高高兴兴地吃喝玩乐,忘了我们。他既不主张这个事情,他嫂子也不敢妄动,咱们耳根子就清净了。”
薛蟠又问如何给这酒鬼钱,宝钗笑而不语。
原来这酒鬼名叫于二,他哥哥叫于大。两兄弟系一母所生,从小亲厚。哥哥有些小本事,在薛家的铺子谋了个小管事的职位,吃拿卡要,占了不少好处。于二鸡犬升天,每天除了喝酒不问别事,也不说找个媳妇,只在烟花之地流连。
偏生天公不作美,他哥哥一倒霉,他也成了无根的浮萍,酒也喝不起,八大胡同也进不去。去薛家讨个说法吧,一转眼家还遭贼了。他疑心是他邻居趁家里没人做的案,一夜骂骂咧咧,指桑骂槐的,他邻居也不堪其扰。
别看于二是个稀烂的酒鬼,他嫂子却有点小聪明,曾悄悄地把自己陪嫁的几只簪环埋在院子角落里,为做日后打算的。今见家里遭盗,连夜悄悄地挖出来,没想叫她小叔子看见了。
于二几天没沾酒了,这一看如何忍得,一把夺了过来,出去换酒来喝。他嫂子在身后哭天抢地,只当没看见。
这一夜又喝得烂醉,清早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却见有个人比他醉得还厉害,面朝墙角仆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于二见四下无人,又见那人一身的绫罗绸缎,心跳的砰砰快,胡乱将那人手上戴着的戒指、腰间佩着的美玉、鞋上镶着的珍珠、怀里的钱袋子都搜刮干净,揣到自己怀里,呸了一声:“死有钱,活该你遇见我。”又往那人身上吐了口痰,顺着墙根回了自己家。
到家里一清点,得了七八两的现银,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美玉三枚,金绿猫眼戒指四只,指头大的闪亮珍珠两颗,还有两块黄澄澄的金锭子,约么有二两。
于二见了这样多的好东西,又呸一声,想那口痰吐得轻了,该再吐一口才是。
他也知道贼赃不宜久留,拿炭灰抹黑了自己的脸,偷偷摸摸地袖着东西,找了家当铺,说是家里老父病重,有这些传家宝,不拘多少,换了钱来看病。
那掌柜也不理论他何以能有如此崭新的传家宝,只说这是好东西,一共打包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于二大喜,揣着银子回家,心想终于轮到我于二扬眉吐气了。
什么薛家,早抛到脑后。也不说先换个好住处,倒先到青楼寻了位知己,彻夜欢谈不知今夕何夕。又因着这知己交结了不少有识之士,大家结伴寻欢作乐,亲愈兄弟。
某天,一位好友突然请他们一群人到太白楼吃席,问如何能这般豪爽呢,原来是在某某赌坊得了一笔银子。
于二虽然混账,但他哥哥在时多少也管束了他,喝酒虽喝得多些,赌坊却没敢去。如今豪阔了,心里痒痒的,想去见识一下。
那好友自然带他去了,见赌坊金碧辉煌,衣香鬓影,有些乐不思蜀之感。
起初不过是玩点小的,不输不赢,他那朋友却每每都能赢个几两下来。自然是不服气,多玩几把,渐渐上瘾,不用别人引,自己就泡在赌坊不走了。
过了几天,赌技见长,能赢钱了。赢了小钱,就想大的。赢了大钱,想更大的。
终于有一回输了以往所赢的钱。
此时悬崖勒马,尚不算晚,却经不住旁边人言语相激。再赌,仍是输。不信邪,将身上所有钱都压上,仍是输。
回家取了钱来,仍不能翻盘,还将银子都折了进去。一来二去,将所有银子都输了。
无钱可赌,就管赌场的人借钱来赌。钱一到手,就是八分利。
可是无论怎么赌,总是输。
终于幡然醒悟,可惜赌场的人已来收贷。无钱可还,先收了房契。想着借赌翻盘,又去借贷,又输了。将他嫂子拿去抵债了。
最终只剩一件破烂单衣,身上还倒欠上万两的债。京城入冬,天气寒冷,无家可归,倒在酒馆后街一处墙角,呜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