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云和》春海棠

21、幼年之事

　　乔正安立在北侧屋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状似随意站着，细瞧，却是满身刻进骨髓中的军人威仪，双目如电，宽肩窄腰，浑身流动着蕴而不发、一击必中的力量。

　　孟保共的瞳孔紧缩了一下，右腿往后一步，踩到了孟小秋的脚板上。

　　“哎哟，要死啊。”

　　孟小秋的一声痛呼阻断了他的失措，孟保共清了清嗓子，努力挺起许久不挺直的胸膛，“我道是谁呢，乔正安啊，你小子回来这么久怎么不找我一起喝酒，亏我们小时候那么要好。”

　　乔正安冷冷瞧着他，并不答话，右脚踏前一步，迈过屋顶朝向竹梯而行。

　　他这边一动，孟保共忍不住又往后退开一步，撞到了孟小秋的身上。

　　孟小秋终于叫了起来，推开他，“三哥，你怕他干啥，当年就是他害了你的腿，你不找他算帐，我来找他算帐，这对狗男女……”

　　乔正安行走的步子一顿，飞速转头，声音又冷下几分，简直如同冰雪过境，万里冰封。

　　“当年之事倒底如何，你我两人心知肚明，谁是谁非，你想想清楚，要是记不起，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记起来。”

　　他的脸上不见一丝怒意，声音却已沉进了深潭中。

　　凛凛寒意激得云和身上都起了一层细疙瘩。

　　孟小秋后半句难听话戛然而止，随着视线一不小心撞上乔正安的眼神，猛得打了个哆嗦，急忙转向她三哥，讶然道：“三哥，他啥意思？”

　　孟保共脸色开始涨红，不由自主又后退了一大步，想想不对，一把拽上孟小秋，色厉内荏扔下一句，“怎的，你弄坏了我一条腿，还想弄断我另一条腿吗，我怕你啊，我怕你啊，你来啊，你来啊！”

　　然后，云和就看着孟保共拽紧孟小秋，边骂边往后退去，等乔正安走下竹梯时，他带着妹子早逃得远了。

　　典型欺软怕硬的无赖，这种人沾上很难甩脱，前头那个云和的眼睛估计是真瞎。

　　以后再不可跟他们来往了，云和暗吁了口气，回头，乔正安眉眼间一团郁色，正烦躁地掏着左右裤袋，想是找烟，最后烟没找到，拍了拍裤子拉过张三腿破凳，倾斜着坐了。

　　“这种无赖，以后不要跟他们来往了。”他硬声道。

　　云和过去瓦罐里倒了碗绿豆汤递给他，并不介意他的态度，笑微微道：“好，不跟他们来往，听你的。”

　　她这般柔柔一说，他的脾气倒是不好发出来了，扬脖一口气把绿豆汤灌下去，清凉微甜的感觉，暑气全消。抬眼，她一只胳膊伸着，还等着帮他拿碗，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干结的泥痕印在雪白手指上，还有东一道西一道纵横的血痕，不知怎么，心底的不舒服又加重了几分。

　　他把碗递回去，也不坐了，上前蹲到地上开始拔草，嘴里还硬硬道：“这些活就应该男人干，你别干了。”

　　云和笑，这家伙真是大男人作派。她收好碗，蹲过去跟他一起拔。

　　他瞪她一眼。

　　凤眼竖起，当真凌厉。

　　云和乖乖收了手，抱着膝盖蹲一旁，看着他拔。

　　他的大手黝黑，指节修长有力，一把抓去，杂草连根拔起，迅速有力，不知比她快了多少倍。

　　她跟着他移动，抱着膝盖象个孩子般跟着，下巴还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悠闲。

　　他看她一眼。

　　她扬起大大笑脸对他。

　　他转回脑袋继续拔草。

　　她也不说话，就蹲在他身旁跟着挪动，全神贯注看他，看他的手，看他的颜，看他的肌肉。

　　他终于笑了。

　　“好看吗？”

　　“特别好看。”

　　她老实点头，又给他一个大大的笑颜。

　　眼底下的卧蚕弯成两道新月，微微皱着小鼻头，嘴角提起，笑开，露出一口洁白细润的牙。

　　太阳光照在她脸上，整张脸白得仿佛在发光。

　　他的心情变好，站起身来拉了她一把，“别在这儿蹲着了，不晒吗？”

　　两人回到檐下，拉了张凳子坐，也不干活了，各端了碗绿豆汤慢慢喝。

　　“那一年，我五岁，也是这样的夏天。”

　　他望着远方的青山，眼睛眯起来，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云和放下凑到嘴边的碗，静静听他说。

　　“我母亲带我回了外公家，这是我第一次来山前村，村子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这么高的山、这么干净清澈的溪流，我就跟着村里的小孩子一起玩闹，上树掏鸟蛋，在溪水里捉虾捉螃蟹。那天清晨，我母亲给我穿了一身小军装，是她亲手帮我做的，短袖子的上衣，到膝盖处的裤子，我穿了非常神气，腰里还绑个皮带，别个木头手.枪。手.枪也是我母亲请的冷叔叔帮我做的。”

　　说到这，他停住，转过头来朝云和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有这样一身衣服的孩子，该是多么神气活现，多么讨人喜欢。”

　　云和的心中一痛，她又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种哀伤的表情。

　　不等她看清，他飞快把头转了回去，接着继续说道：“我穿着这身小军装走在村里的小道上，雄纠纠气昂昂，就像解放军开拔进来了，心里不知有多美，就是这时候，碰上了孟保共，他比我大两岁，当时七岁了，他揪住我，想脱我的小军装。”

　　乔正安轻轻叹了口气。

　　云和的一颗心被吊起。

　　“我当然不能让他脱衣服了，这是我母亲亲手做给我的，我就拼命挣脱了他的手爬到一旁的一棵大树上去了，孟保共好像不怎么会爬树。”乔正安摇了摇头，“他平衡不大好，起先没敢上来，后来看我一直不下去，还在上头骂他。我小时候也是很凶的，后来他就爬上来了，我往更高处爬去，他没抓稳就摔了下去，把一条腿摔断了。”

　　云和好似听到嘭得一声，她被吊得高高的心一下落进了深井里，慢慢沉了下去。

　　“他大哭起来，从他的腿上有好多血流出来。我吓坏了，爬下树给他喊来了大人。”乔正安低着头苦笑一下，“然后他们孟家就说我弄断了孟保共的腿。那个时候真是一团乱，后来，我母亲打了我一顿，我外公给他们家赔了钱。”

　　“你母亲，她……”

　　云和不知怎么说，嗫嚅了两下没说出来。

　　“其实我母亲知道我没有，她只是不想外公难做，毕竟在这里只有我外公一个人了。我外公是很和善的人，我母亲是，是那种很柔弱的女人，我还一度恨过她不明理。在我八岁时，她走了。”

　　说到他母亲走的时候，乔正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到任何情绪起伏。

　　云和望着他，把惊呼努力咽进肚子里。

　　“对，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没事，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他朝她笑了一下，笑容很大，却带着一丝惨淡。

　　“其，其实我是个孤……”

　　她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他的眼睛一抬，她的话嘎然而止。

　　“你说，你是……”他愕然道。

　　“不，不是。”云和忙摆手，“我，我是说，我是故，故意让重支书帮我找的房子，我不喜欢孟家兄妹，不想住到他们隔壁大伯家的屋子去。”

　　“嗯，别跟他们来往了。”

　　他点了点头，道。

　　云和吁了口气，偷偷拍了拍胸口。

　　上辈子是个找不到家的孤儿，这辈子的云和可是有家人的，以后一定得注意了。

　　“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没什么好说的，部队里忙，小时候常年不在家，就我母亲带着我生活，后来……”他咬了下牙，欲言又止，打个哈哈笑起来，“他没什么好说的，不说他了，今天我们晚饭吃什么啊？”

　　“小溪里有虾吗？或者捉鱼？我看你院子里有鱼篓，捉了鱼晚上烧鲫鱼汤，再去摸些螺蛳，这里有紫苏，紫苏炒螺蛳，再加些辣椒进去，那滋味……。”

　　云和马上配合着转变话题。

　　乔正安痛快地笑了，“行，捉鱼，摸螺蛳去。”

　　西边的晚霞如锦缎铺陈，绚烂耀目，一张小方桌挪到了院中，乘着徐徐晚风，乔正安和云和围坐桌前，如愿吃上了爆炒香辣螺蛳，还有奶白色鲜美的鲫鱼汤。

　　乔正安吃了两大碗的米饭。

　　周思危花了一天时间，才重新去县城配好了眼镜，等他回来才知道云和已经搬走了。

　　他站在西屋门口，只觉黑黝黝的屋里似要窜出个什么东西来咬他一口，不由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今天搬的，思危，你也知道，自从陆艳方回城后，就剩云和一个女的，她再住在这里是不大方便。”陈唯康斟酌着开解道，“再说，就算搬出去了，也只在村东头，随时可以见到的嘛。”

　　周思危没在听他说，他愣愣地站在门口，内心五味杂陈。

　　云和太坚决了，坚决得他都怀疑她真的爱上了那个乔正安，把他给甩了。

　　云和把他给甩了，甩了，甩了……

　　脑海中轰隆隆地，全都回响着这句话。

　　不行，云和怎么能甩了他呢，凭什么，他不允许。想到此，周思危一个转身，揪住陈唯康问道：“她搬去哪了？”

　　“思危，你想干嘛？”陈唯康担忧道。

　　“我找她去，让她把话说清楚。”

　　从陈唯康处问不出来，周思危一甩手，直接往村东方向走去。

　　“思危，算了，你别去了。两个人冷静一下，未必不是坏事。”陈唯康上前拉他。

　　“不行。”

　　周思危一把推开他，调头就走。

　　忽然，前头传来一道喊声.

　　“周思危，你回来啦，走，到我家吃饺子去，我跟我妈包了许多饺子，有你喜欢的韭菜馅的，陈唯康，你也来，到我家吃饭去吧，我爸今天去县城，带回了志愿表，我们商量商量，看看填什么志愿好。”

　　这一番话，一下拉住了周思危的脚步。

　　重秀岚兴高采烈地过来，带走了周思危和陈唯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