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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排骨很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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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正安添柴,云和上灶。
锅底留小量油,辣椒末爆香,添水。待水滚开,揉好的面团切成一片片,每片都如指长的小鲫鱼,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飞进大锅中,俄顷,随着水泡上下翻滚,胖实可爱。
洗净的小青菜放进去,加点盐、胡椒粉,青菜辣椒面片汤就成了。
盛出一大碗,面片的雪白配上青菜的碧绿,辣油的点点红色,云和隐约听到了乔正安咽口水的声音。
“我来端,别烫着。”见她盛好,他立马上前,抢先端过了一大碗面片汤,也不怕烫飞快往堂屋去了。
云和嫣然一笑,端起刚才烧好的蒜泥海带丝和糖醋排骨,跟着往堂屋,等她放下碗,他已经把另一碗还有筷子一起拿来了。
他把筷子递给她,把碗在面前端端正正放下,深嗅一口,满足道:“真香啊,我们开动吧。”
云和笑着坐下,见他挑起一筷子面片,在面片从筷子上滑脱之前,啊呜一口,吃进了嘴里。
“小心烫。”她忙道。
他确实被烫得龇牙咧嘴,可绝美的滋味在口腔中滚过一圈,又让他迫不及待开始下一口。
“你慢点吃。”见他吃得好,她心头欢喜。
“在部队里习惯了。”他使劲吹了几口,又呼噜一大口面片,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地冒出来。
“慢点吃,现在不在部队了。”
他顿住,慢慢抬头朝她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眼帘,重重点了下头,又挑起一筷子面片,开始细嚼。
云和不知怎的,突然有些鼻子塞,她赶紧低头,也夹了块面片,吃了,然后她就听到自己平平的声音。
“以后我给你做饭。”
这句话说完,似有不妥。
乔正安猛得抬起头,视线落进了她的眼睛,那里有璀璨的光芒耀了他的眼。
“反正我们离得这么近,哈哈,和睦友邻嘛,互相帮助,哈哈,互相帮助……”
她笑得有些傻气,还伸手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排骨,吃排骨,这排骨可嫩了。对了,还有欠你的钱,要慢慢还你了,这里不,不大够……”
放下筷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裤兜中掏出准备好的八毛钱和八斤粮票,握着放到他面前,似是做了个心理建设,然后才松开手。
一小叠票子从大到小理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撸平整了。
“只有八,八毛钱,还有八斤粮票,先,先还你一部分。”
她的声音,变得干涩紧张。
乔正安吃了那块排骨,目光移到钱票上,顿了顿,最后又回到她紧张的脸上,咧嘴一笑,一把爽快地把钱票抓了,塞进裤兜,“行,先收一部分。”
云和猛得松了口气。
“这排骨烧得真好吃,很嫩,很好吃,那以后就你做饭吧。”
他又低头喝了一大口汤,呼噜了几根面片,状似随意地决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么高兴。
这是乔正安和云和同坐在一张餐桌上吃的第一顿饭,只有他们俩人。
夏日明朗,排骨很甜。
吃过饭,稍歇了会,乔正安就推着自行车带云和回去搬东西。
一路上瞧见他们村民挺多,有几个有心想来打个招呼,可再一见乔正安那张脸,又都退缩了,只在他们走后,指指点点。
“那个女知青跟卫家外甥好上了。”
“云和把周思危甩了,就为了跟卫家小子好上。”
“听说卫家小子有钱呢。”
“那是,光老卫头积蓄就不少,每年要打好几套家什呢。”
“老卫头打的家什结实耐用,谁家成亲不找他,不过,看那卫家小子也在干这个,不知学了几成?”
“当然比不上老卫头,他才几岁,况且也没跟着学过,慢慢琢磨吧。可惜喽,老卫头那般的好手艺!”
“那道疤那么吓人,云和就不怕?”
“亲嘴的时候闭上眼睛呗,吹了灯黑灯瞎火的,能看见啥……再说了都男的摸女的……”
“女的不摸啊,我看你婆娘就爱摸你……”
“嘿嘿嘿……”
他们肆无忌惮开着粗鲁玩笑,云和和乔正安都听到了,无意间视线一触就各自别转了脑袋。
俩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能听到自行车链条轻轻滚动的声音。
突然,一道响亮的口哨直飞上天,清亮高亢,槐树上的几只麻雀被吓了一跳,簌簌扑腾上了天空,一个回旋又落回了房顶,歪着脑袋朝发声处好一番打量,“叽”的一声似愤愤不平。
乔正安吹得自在,昂着脑袋走路,极是利落轩昂。
云和落后两步,嘴角轻显笑意,又飞快把头低下了。
行李早已整理好,或栓或挂到自行车上,乔正安很快帮云和搬了家。他又来回几趟,把床铺和桌椅都拆了过去。
重一生小叔的屋子东间是灶台和堂屋,西间做卧房。
床铺在西间架起来,床帐系好,竹席铺上,粗布帐子垂拢出一方小天地,云和觉得她暂时有了个家了。
喜怒哀乐就在此地。
虽说这天晴好,不过乔正安说了今天帮云和整屋顶,说到做到,架上梯子,铺设茅草去了。
云和擦试干净前后窗户,戴上草帽蹲院内开始拔草。
老茎虬结,根系深厚,夏日里长得格外粗壮的茎叶没多会就把她的手掌割出条条小血痕。
从没下地干过农活的云和算是真正领会了一把老农的辛苦。
不过她性子倔,肯钻研,不服输,不多时倒也干得有模有样了。
孟小秋怒气冲冲进来时,就看到云和撅着屁股半弯腰正跟一株厚壮的杂草较劲,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一二三起!噗通一声,她抓着一把野草往后摔了个屁股墩,然后把野草往旁边草堆上一甩,索性坐在泥地上,抓着草帽扇风,笑出一口细白瓷牙。
真是气死个人,咋干个活都这般好看。孟小秋咬了咬唇,冲上两步,断喝道:“云和,你什么意思!”
云和被她的尖细嗓门吓了一跳。
“孟小秋,你来了,我正想跟你说……”
“云和,你为什么不愿住我大伯那儿,跑这边来住了,是不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家!”
孟小秋踏前一步,咄咄逼人问道。
“小秋,对不起啊,我去跟重支书问……”
孟小秋再次打断了云和的话,怒道:“云和,你就是看不起我,我们家是穷,你一个城里人怎么可能到我大伯家去住,亏我还兴冲冲拉你去看房子,我三哥现在还在整理屋顶,就等着你来住,都说好的事,一转眼就变卦了,云和,你几个意思!”
“我……”
“你来了这里后,我对你掏心掏肺,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拿来,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有事跟我说说,没事就把我扔在一边,云和,你把我当猴子耍吗,就山上那野猴子,扔一颗花生米就开心了,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说啊!说啊!”
孟小秋脸色溅朱,口水喷到了云和脸上。
云和脸上的笑渐渐落了下来,突然她已经不想解释了。
“什么教我写字,教我念诗,全都是假的,假惺惺骗我对你好,你就是骨子里瞧不起我,瞧不起我这个乡下人。云和你变了,不对,也许你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在我面前装好人,现在高考了,你可以回去了,你也不想再装了,对不对?什么城里人,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跑到这里来住,谁都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云和面无表情,心底突然又有些想笑,这样一个没文化的村姑泼妇,原来的云和倒底是怎么跟她交上朋友的。
况且她那个三哥,邋遢恶心,对她又……,她跑去住才是送死呢。
“孟小秋,我觉得住在这边方便一些,前头看房子麻烦你了。”
她冷冷打断她,一伸手送客,道,“我这里事也多,又乱,就不留你了。”
孟小秋的骂声被她打断,一滞,脸色愈加犯红,似要变成血滴出来,双手啪啪互拍了几下,身子前倾,拉开架势,似是要与云和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吵架,“你这个臭……”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孟小秋的三哥孟保共刚不知藏在哪,现在及时奔了过来,一把拉住他妹子,朝云和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云和,对不起啊,我妹子就是不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啊,就想你住过去,这样大家走动也方便一点,你一个人开火也不方便,还可以到我家去吃饭。”
“哥,放开我……”
孟小秋挥舞着胳膊,吱呜乱叫,眼睛里的怒火一波波冲向云和,似要把她从头到脚点燃了。
“不用,谢谢你们,我住这边挺方便,不麻烦了。”
云和不欲树敌,他既然如此说,她也好言相拒。
“云和,那边院子里的草我都拔掉了,屋顶也弄过了,你还是到那边住吧,我可以帮你搬东西。”
孟保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紧逼视住云和。
孟小秋终于挣了出来,呸呸两口口水,骂道:“哥,你还不明白吗,她不想跟我们处了,搬到村东头来,就是与我们不来往了,你还不明白吗!”
孟保共直着脖子,眼睛一点点竖起来,踏前一步,冷道:“云和,我看你还是搬到我们那边去住才好。”
怎么,来了软的再来硬的,就欺负她一个女人。
云和回视过去,不惧不怕,深吸一口气,正待说话。
“滚!”
恍如天边滚来一道雷,冷洌威严,一下劈开孟家二人颅顶。
孟保共和孟小秋齐齐一抬头,就对上了屋顶上一双冰冷冷的眼睛,满含杀意。
两人心底齐齐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