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云和》春海棠

18、私心

　　几十年的老屋子摇摇欲坠，屋顶上漏了几个大窟窿，抬头，能看到几块瓦蓝瓦蓝的天空，想来下雨天绝对不好受。

　　屋子里也没什么家什，东侧小屋里的灶台倒是完好。

　　“云和，能住，这口灶台是好的，我二哥结婚时还用过，让我三哥给你筑下屋顶，再搬张床，搬几张桌椅，也就能住了。”孟小秋带着云和看了一圈，兴奋说道。

　　“云和妹子，放心，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就帮你弄屋顶了。”孟保共跟在她们身旁很是热情地说道。

　　“不急不急，我先看一下。”

　　云和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不知怎的，她很不喜欢孟小秋三哥这人，总觉得他带些阴郁的目光让她不大舒服。

　　“云和，你不是急着要搬吗，怎又不急了。怎的，还觉得这屋子不好啊。”

　　孟小秋眉一皱，直通通说道。

　　“不是，你也知道，我们知青住一起是村支书安排的，我要搬出来总得跟他商量商量，再说，我的口粮还跟陈唯康他们在一起呢，也得商量一下再决定，现在只是先看看。”

　　云和笑道。

　　孟小秋的表情缓和下来，“那行，等你跟重叔商量一下，这边让我三哥先弄起来，屋顶要做，院里的草要拔，事情多着呢。”

　　这话云和就不知怎么接了，笑了笑没说什么。

　　孟保共的脸上露出了殷切的笑意。

　　重秀岚回到家时，重一生正坐在院子里磨镰刀。

　　他脚侧摆了三四把镰刀，坐在小凳上躬腰凑着磨石，一手握柄一手三指压着刃口娴熟有力地往前推动，动作间，刺啦刺啦声响不绝。

　　他抬眼扫了下女儿，停手从一旁的小盆中撩了些清水洒到刃口，举起对着阳光看锋利程度，一边说道：“秀岚，你妈身体不好，今年还是让她做饭，你随我下田。”

　　“行。”重秀岚爽快应下，往房门的脚步一折，左右看了看，走到他身边蹲下，轻声道：“爸，我有事跟你说。”

　　重一生试过刃口，换了把镰刀又刺啦刺啦开始下一轮的打磨。

　　“说吧，我听着呢。”

　　“爸，不是我高考结束了吗，你……”她顿了顿，咬了下唇，再次左右瞧了瞧，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爸，你去看看大舅吧，拎两袋米去。”

　　重一生手上动作停下，慢慢侧头看向她，目光深沉。

　　重秀岚的心尖紧缩了一下，想了想她的目标，一咬牙，道：“那个云和，考试时正坐在我前面，我抬眼瞧见她语文考得相当不错，要是，要是……爸，你也知道，我就想去城里生活，不想以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况且现在她跟周思危也断了，我正好，正好跟着一起出去读书，要是我们村我考上了，爸，你该多有面啊，等以后我还可以接你和我妈去城里享享清福。”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坚定有力，重一生又仔细看了看他的二女儿，秀岚长得象她妈妈，秀气，虽然皮肤黑了些，可要是养一养，根本不输那些城里人。

　　他就二女一子，舍得让他们吃苦吗，不舍得。大女儿嫁到隔壁村，虽说女婿疼人，可农忙时终归要下田，太阳晒得多了，人就老得快。二女儿要是能嫁到城里，米菜有的买，不用下田，每月拿工资，日子要比农村舒坦得多。

　　要是她真能考上，当个老师或者当个护士，都是金饭碗，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秀岚话中的意思他听懂了，不过那个知青云和就是个城里人，娇娇弱弱，下地磨磨蹭蹭根本干不了活，像这种人才更需要在城里生活，农村实在糟蹋了她的一付好皮子。

　　重一生的眉头渐渐蹙到了一起，眼皮耷拉下来，好似压着千斤重担。他没有说话，转回头又开始刺啦刺啦磨着镰刀。

　　“爸，求你，就帮我这一次。”重秀岚哀求道。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西索的声音，重秀岚身子一抖，整个人都僵住了。

　　“爸，姐，你们是要去大舅家吗？我也要去。”

　　她慢慢转回头，重建民一手各握着一只鸡蛋，脑门上顶了两根鸡毛一拱一拱从鸡窝里爬出来，满脸笑意对准她。

　　他听到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重秀岚的心脏扑通扑通急跳，一个起身，上前揪了他耳朵，怒道：“让你不要爬鸡窝，不要爬鸡窝，瞧瞧这身上滚得多脏，我跟爸说话，你偷听了多少？”

　　“我没偷听，我刚睡觉呢，被你们说话吵醒了。”

　　重建民顺着她揪他耳朵的力道掂起脚来，哎哟哎哟直叫唤。

　　“放开你弟弟的耳朵，他还小呢，懂个什么。”重一生心疼道。

　　“爸……”重秀岚气极，不过在父亲的瞪眼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松手。

　　重建民忙凑到他爸身旁，躲着重秀岚，把手中的鸡蛋递到重一生面前献宝，笑嘿嘿道：“爸，又抓了两个鸡蛋，等下还有两个呢。”

　　“这些鸡蛋都留给你吃。”

　　“我喜欢吃鸡蛋。”重建民笑，露出缺了颗大门牙的黑洞洞。

　　“建民啊，刚你二姐跟爸说的是大事，你不要去外头乱说。”重一生看住他，郑重说道。

　　“那我要喝糖水。”重建民歪着脑袋，趁机提意见。

　　“有，有糖水喝，等下爸再去捞些菱角回来煮给你吃。”

　　“噢噢，有菱角吃喽有菱角吃喽。爸，你跟二姐说的什么，我已经全都忘记啦，谁问都不说。”重建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重一生乐呵呵的，还在不停地赞他乖巧。

　　重秀岚看得生气，脚尖在泥地上狠狠碾了一下又一下，眼底压不住地浮上几丝忧虑，不过再回想一下，他们说的也不明，想来他也听不懂，心头稍稍放开了些许。

　　“建民乖，爸还磨刀呢，你去一边玩吧，把鸡蛋先放缸里，别打破了。”

　　重建民应了声，蹦蹦跳跳往厨房去了。

　　重秀岚重新蹲了下来，“爸，大舅家？”

　　“重叔在家吗？”

　　一道好听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重秀岚腾得一下起身，脸色刷白，“她来干什么！”

　　重一生也跟着站了起来，用肘推了推她，“别愣，你去打盆水来给我洗洗手，你的事让我再想一想。”

　　重秀岚心头一喜，他爸这样说，就有很大可能会答应她了，她点了点头，飞快去打水了。

　　云和被重一生迎进了院里，也不进屋，接过重秀岚递来的小凳，跟重一生在檐下坐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重叔，我来呢，是想问问你村里有没有空房，小点不要紧，我想搬出来住。”

　　“搬出来住？”

　　重一生诧异地望向她，摸出烟杆点火的手都停了。

　　“重叔，你应该已经听到我的事了吧，我跟周思危他……”云和脑袋垂下，声音有些低落，“我再住在那边不大方便……”

　　重一生恍然，觉得有些尴尬，转头瞪了眼倚在门边的重秀岚，把她瞪得缩进屋里，从口袋里摸出盒洋火，把烟杆点着了，慢悠悠吸了一口道：“要说村里的空房嘛，孟大富家倒有一个。”

　　“孟大富？”云和把头抬了起来。

　　“就是孟小秋大伯家。”他解释道。

　　原来就是她刚看过的，这个不合适，云和忙问道：“重叔，其他还有没有了？”

　　“其他么……”他沉吟。

　　“爸，我家叔公的屋子不是一直空着吗，倒是可以借给云和妹子住。”

　　重秀岚没忍住，一个探头插言道。

　　“对哦，秀岚叔公家，就是我小叔家的屋子倒是一直空着。”重一生一拍大腿，随即又皱了眉，“不过……”

　　“不过什么？”云和急着问。

　　“空了好些年了，屋子估计也不成样了，能不能住还两说。”

　　“爸，修筑一下应该可以的，也就五六年没住人罢了，应该坏不到哪去。”重秀岚笑道。

　　云和心里高兴，忙问了他们能不能先去看一看，重一生马上答应了，起身要带她去。

　　“谢谢重叔，真是麻烦您了。”

　　她没有客气推辞，心里想着，到时住到这里，孟小秋她们也无话可讲了。

　　重一生一路领着云和过去，路上关心她的生活，又问了几句高考的事，再劝她一人单住要注意安全，云和都一一答了，对这个村支书的观感还不错。

　　他小叔的屋子靠村东头，离得孟家远了，屋子比孟大富的屋子要小，只得两间，围了篱笆墙。前后左右各有人家，不过屋与屋之间的间距宽了，竟还夹着小块菜地，红辣椒黄瓜花开得热热闹闹。

　　最妙的，屋子右侧不远处还有条小溪，不过一米多宽，水质清冽。

　　云和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

　　“篱笆墙得重新整一整，屋顶的茅草也得理过，还有灶头得通通烟火，窗玻璃也得换。”

　　重一生背着手在屋子各处转了转。

　　云和却已站到了后院篱笆墙处，望着后头的房子越看越眼熟。

　　“难道是……乔家的院子？”

　　她的自语声刚落，就见小道上远远来了一人，黑裤腿上紧紧缠着绑腿，上身一件无袖的粗布褂子，歪着脑袋双手扶着根腰粗的大木头扛在肩头，腰间还别着把斧头，大踏步走来。

　　云和的心中一下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