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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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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盏不愧是半仙人,等刘潜出门找她时,竟发现她人间蒸发了,殿外守着的侍卫纷纷表示没见过有人出来。晴空白日,无影无踪。
南玉抱着血玉,心情低落便不讲话,跟着刘潜一路回去见刘至,反倒是刘潜没话找话,要与她攀谈。
陈将明带兵进驻甘泉宫,盘查全宫,南玉先去看了看许婉,刚推开房门,扑面一阵清甜香气,满地落着层层叠叠的紫阳花,粉与蓝紫堆出一整季的炽烈夏日。花朵温婉可人,似许婉本人一般,终于在夏季尾声里,结束了这场浩荡的劫难。
南玉摆开卦信手拈了一把,向刘至回禀:“我师父解开情障,自知理亏,去弥补她的修行了,也许她还会回来,总之她命数贵,走错路而已,不至于再造杀孽。”
刘至将信将疑:“这样最好,但我们还是要防着她。不管怎么说,长安的城门可以开了。”
闷了好几个月的长安城总算再开门迎天下客,留给刘至的还有城里的烂摊子,诸如丞相魏林为首的党派怎么处置,浑水摸鱼的一帮臣子如何敲打,以及他挂心的连月。
南玉身体被楚盏生生打了十七道符咒,突然单薄脆弱,在殿里向刘至汇报时面色苍白,一只手由侍女搀着,眉目间尽是不寻常的孱弱,不知是真是假。刘潜在一旁心惊胆战,几次想要伸手扶住她,却又碍于礼节,只能把冲动一股一股向下压。
刘至疲于应付朝堂,只给刘潜分派了一拨人照顾南玉,同时也看着她,让她休息养足精神,为换命做准备。
这两人如今都受了伤,熬药熬两份,夜间刘潜看着她喝药。她倒是真不怕苦,将碗掂起来一口一口喝光,眉头也不蹙一下,看得刘潜愣愣发怔,准备好哄她的话都卡在喉咙,尴尬地摸摸鼻尖。
她很少与人置气,自小就懂众生皆苦的道理,作为神官总对世人有几分俯瞰的怜悯,会从宽恕别人中得到一种功德欣慰。那天在甘泉宫一通哭完,气已经消了,再与刘潜面对面时,又与从前一样了。
刘潜问她:“还生气吗?”
她摇摇头,似在出神考虑事情。
刘潜又说:“我想了想,你与连月非亲非故,让你给她换命,你不情愿也是正常的。”
南玉大力点头。
“所以不如这样,你给她换好了,我再跟你换,我给你分一半寿命。”
南玉猛然抬起头,惊诧地盯着他。
“以后我跟你同生共死,我带你回广陵,好不好?”刘潜认真地说,“你也喜欢广陵的,对不对,我们还像之前那样,乘船游江,去橙园和瓜田。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没来得及去,我都带你去。”
南玉眼睛瞪得圆圆,嘴巴也张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刘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她回答,忍不住拽着她袖子晃了晃,追问:“到底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南玉嘴巴张了又合,几番努力才稳住心神:“你对我太好了。”
刘潜笑起来:“你答应了。”
南玉也勉力绽出一点笑意:“嗯,那君侯说话要算数,一定要带我去广陵。”
说着伸出小拇指,勾住刘潜与他协定。
刘潜煞有介事,极为郑重地点头。
歇了几天,底下人把甘泉宫排查的差不多了,刘至便动身过去亲自瞧一瞧。南玉也请求一起过去,刘至没多想,痛快答应了。
出发前刘至和刘潜在殿里等着,陈将明统兵,点了两队近卫军。
南玉深知这是她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此后刘至必然会加强对她的管制,连宫门甚至殿门都不要想踏出去。如果她还向往外面广阔的天地,必然要抓住这次机会。
她乖了这么一段时间,不仅配合,还大义灭亲,刘至稍有松懈。她装模作样对着陈将明指指点点,说起甘泉宫的种种情形,等到陈将明点好自己的人,去给刘至回禀,进了殿回头看时,四下已经不见了南玉。
她又跑了!
刘至怒火滔天,拍着桌子喊陈将明:“马上带人去搜,关城门!”
走出去两步,他朝刘潜命令:“你也带人,我们分开找。”
刘潜捧着茶杯愕然愣住,脑海里满是南玉与他勾手指的模样。出宫后陈将明径直去城门堵,刘潜朝西边市集走,这里人多,如果他是南玉,一定会混进这里,再想办法出去。
城中顿时各路人马穿梭,匆匆呼啸,擦身时交流的喊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说没有发现人影。
刘潜拐进市里,停在入口处,后面的守卫跟着他停下,等待他的命令。
他神色中透出一种茫然,蹙眉犹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金五铢。
金五铢扔到半空,在昏黄暮色中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悄声落到刘潜掌心。他随着指引走,每一个路口都扔一次,直到最终来到一处死路。
是一处封闭的巷子,两边都是储物的仓库,钱币落到左边。
他对身后人吩咐:“出去找,就在这附近。”
其他人应声退出去,四周嘈杂如同潮水退开,隔离到巷子外面。他下马站到中央,说:“你在这里?”
巷子里有轻微回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找到你了,南玉,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这是你说的。”他握住金五铢,看着左手边的仓库。
“别躲了,出来。”
太阳在西边沉下去半个,这种时候光芒消散得非常快,刘潜侧面镀上一层薄金,显得很庄重。
仓库中传来细小的窸窣声,慢慢有轻巧脚步走过来,最终拉开门,南玉穿着宽大男装,垂头走出来。
刘潜看着她,神色却茫然,他问:“你为什么要跑?”
南玉难以言喻地望向他,这个问题过于荒谬,她心口堵得慌,又难过,甚至想笑。
“我会保护你,我已经把所有可以给你的东西都承诺了,南玉,我只是想对你好,难道我哪里做得不够吗?”
南玉摇摇头说:“君侯,你很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对,之前在广陵的时候,我只是想跟你搞好关系,方便逃跑。我骗了你,在太子殿下找到我的那天,你也知道了我的动机,我不是好人,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天空暗紫的云低低垂垂,如同南玉低敛的眉眼:“谢谢你,可是我们不是一种人。君侯你万人之上,天生如意顺遂,而我要自己谋命谋生,殿下说得对,我心思多,又狡猾,你跟我一起会吃亏的。”
刘潜听到她轻微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说到了伤心的地方。他不想听南玉贬低自己,也无法分辨她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敷衍拒绝他。
他被拒绝了。
先前他规划了许多,现下通通作废,南玉不跟他走。
他维持着一点懵懂神情,开口说:“在广陵是假的,在汝南呢?在甘泉宫呢?”
南玉仰头望着他,整颗心如同兜头浇了一捧杨梅汁一样酸楚:“可是,我给你金五铢,是想要你救我,不是要你带我回去啊。”
刘潜无措地避了避她明亮的眼神,下意识又问一遍:“你为什么不想跟我走?你明明答应过我。”
“对不起,君侯,我本来想着最后让你开心一点。世上没有能换两次命的手段,我跟你走,就要给连月公主分一半的寿命。”南玉牙关和舌尖都打颤,“你让我走好不好,我当然……喜欢你,可是我怕死。”
她眼中泪光饱满,明澈地闪动,珠泪摇摇欲坠:“君侯,我没有做错事。”
刘潜仿佛全身卸力,不知道怎么对待她才好。他们的并肩作战与同床共枕都真切在他脑中回放,一起吃过香橙炖蛋和烤鱼的香气似乎还在缭绕,抬头仰望的天空,水面倒映的繁星,扩散出一圈圈的涟漪,南玉抱着手臂笑起来的模样,颊侧新月如钩。
在天中山他抱着她下山时,她身体很轻,那时正是日暮与入夜交界时分,就像现在一样,天空昏暗的色彩拉得很长,夏日的风与花香,远处猎户的哨声,群鸟归巢叽叽喳喳,他的一切感官都敏锐起来,他从未见过那么美的日落。
是鲜活的、快乐的、狡猾的南玉。
是随着南玉跳动的心脏。
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五指一松,手中分量颇重的环首刀闷闷砸在地面,最后的夕阳一头沉入西山,薄薄的夜色压下来。
他手无寸铁,指了指南玉手中的鬼宿剑:“那好,选择权交给你。”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得到解脱一般轻松起来。南玉救过他,他想,怎么都不算亏,如果没有南玉,他已经是楚盏剑下亡魂。此刻他甚至有点乐观,南玉舍得伤他吗。
如同他过往人生里,每一次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他都会选择最极端赤诚的那一种,从不害怕,从不退缩,连捧出真心这种事,他都义无反顾。
他说:“我不怕死。”
如果南玉一剑刺过来,那他祝福她今后的人生平安顺遂,长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