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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黑夜如水,浸没了死寂的乡村。
男男女女皆一身白衫,面色和衣衫一般苍白,举着火把,沿着村道缓缓往河边集合。远看,长长的火光像是条蜿蜒的火龙,又像是弯曲折转的血迹。
古镜衡站在高空中,长发和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捏着一张驱魔符。
村庄里黑气弥漫,驱魔符拿出来不过片刻就无火自燃,成了灰烬。
古镜衡皱起了眉。
魔族喜生食人心,最爱新鲜的,常常圈养人族村庄,过一段时间杀些来食用。
他们选择的村庄大多闭塞保守的,稍微恐吓,哪怕村民出门,也不敢说出村里有魔族的消息。
古镜衡也早知道这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多。门派原本只是接到一个村民的报信,他和周应斐一路过来,已经清扫了三个村子。
古镜衡的金丹修为对小魔族来说几乎是碾压,但这个村子,有点麻烦……
周应斐远远地就看到火光,一路过来,他已经熟悉这是魔族的祭奠仪式,祭奠过后,就是大开杀戒。他在飞行法器急得团团转,道:“快点!快点!古长老……”
古镜衡一把按住了他,道:“别下去。”
周应斐道:“为什么?他们……”
古镜衡道:“下面的魔气太浓了,很可能有纯血脉魔族。”他张开手,黑灰从手指间漏下,被狂风吹向夜空。
周应斐呆了,他从没见过魔气竟然能在这么远的高空点燃专克魔族的驱魔符,道:“那、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吧?”
古镜衡道:“自然不能。”
他手里捏诀,摇身一变,一身白衣白衫,样貌不变,只是脸色灰暗了一些。
周应斐:“古长老,您是想……”
古镜衡:“这么多祭品,魔族大概也看不出多了两个。我们先探探那位高级魔族的虚实,再下手。”
周应斐点点头:“长老说的是。”同样变了一身白衫。
两人收了法器,闪身而下,稳稳地站在了队伍末尾。
村民们或是惶惶,或是哀叹自己的运势,没人注意有两个不认识的祭品混入了他们之中。
古镜衡一手举着火把,一手蹭了点灰就要往周应斐脸上蹭:“抹上。”
周应斐躲避不及,被抹了一脸花:“古长老……”
古镜衡一本正经地道:“你生得太俊了,遮一遮。”
周应斐脸红,转头咳了一声。
古镜衡觉得自己没说假话,周应斐长得清俊隽洁,一点儿也不像村里长大的,倒像是哪家钟鸣鼎食的公子。他虽然也不太像,但一脸阴郁,眼底青黑深重,颇像个疯子,装一装还可以。
队伍开始移动,古镜衡扯了扯周应斐:“走。”
全村的人都被迫换上白衣,聚到了魔族在河边临时搭建的祭台边。魔族的祭祀早就一身盛装,站在了高台上。
——上古魔族相信万物有灵,杀生之前必得祈祷上苍,感谢恩赐。
但这半点不能改变他们吃人的事实。
台上那个祭祀一双眼在夜色中红得发光,毫不掩饰贪婪和渴望。其余押送他们的魔族双眼也全是血色的,看得村民们瑟瑟发抖。
有孩子被吓哭,大人立刻紧紧捂住他的嘴。
周应斐在底下传音入密:“魔族的眼睛跟狼似的发光,不过狼眼是绿的,他们是赤红色。看多少遍都习惯不了。”
古镜衡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有灵力传音,不如省着打魔族。
他看了全场的魔族,依旧没找到在空中察觉到的那个纯血脉魔族。
一般来说,魔族中的祭祀就是团队中修为最高者,待遇也是顶级的。但这个祭祀的修为他一眼就看穿,换算成人族修为不过是筑基巅峰。
已经快金丹巅峰的他高了对方整整一个大境界,完全不足为惧。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纯血脉。他一出手就会惹怒魔族,如果他不能在一瞬间和周应斐控制住所有魔族,他们无论随便抓个村民泄愤,还是和村子同归于尽,都不是古镜衡想看到的。
难道是那位大人架子太大,不肯出来?
古镜衡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刀。
祭祀戴上了鬼神面具,口中唱着只有魔族能听懂的祭词,五色的垂地宽袖飞舞,发赤光的眼在黑夜中摇曳,衬着火光,仿佛真是高高在上的神,神秘又遥远。
其余魔族操着不熟练的人族话,踹村民的膝弯:“跪、跪下!”
村民们都被祭祀唬住了,有的不用踹,自动就跪下了。
古镜衡和周应斐也顺势跪下,他对尊严一类可半点不在意。他关心的是,祭祀仪式都开始了,那位纯血脉地位再高,架子再大,总要来享用祭品的吧?
——————————————
半老的妇人跪下,停止了啜泣,狠狠一拳捶向前面高壮的青年,小声道:“都怪你!找什么仙师?惹怒了魔族的大人,现在好了,全村都要陪葬!”
青年微微侧头,他不敢转过身来,只要是魔族怀疑逃跑的,都要立即血溅当场。他小声道:“娘,您别怕,我已经发信了,仙师一定会来救咱们的!他们可厉害了!”
妇人怒道:“怕不是诓你的。”拍拍身边吃力地举着火把的瘦小孩子,“晏沂啊,别怕。”
被称作晏沂的孩子点了点头。
他格外地瘦,瘦到肩胛的骨头支棱出来,少部分露出的身体上伤痕累累,有的伤甚至还没好,就这么皮开肉绽地暴露在空气中。眼睛黑白分明,却只有一只,另一只被绷带紧紧缠着——说是被打瞎了另一只,怎么也不肯把绷带取下来。
妇人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是大娘不好,你刚从人贩子的狼窝逃出来,又进了我们这虎穴村子。早知道魔族进村,你晕在我们门口那时,大娘就该狠狠心,把你赶出去。”
晏沂轻轻摇头:“没关系,我们不会死的。”
妇人自然没把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只安抚地拍拍他背脊。
她没注意到孩子松散的绷带中,露出的隐隐红光。
红眼的魔族走过来,把身边的妇人吓得直抖。晏沂悄悄伸过手,握了握妇人的手:“大娘别怕,没事的。”
这点儿低等魔族,用不着什么仙人降世,他自己就能解决。
可下一秒,他就听见妇人颤抖地用气音道:“魔族真是恶心,吃人不说,你看他们的眼睛……”
晏沂道:“嗯,魔族是很恶心。”
妇人见他碰眼睛,担心道:“怎么了?左眼疼吗?”左眼就是晏沂瞎了的那只。
晏沂低头,束紧绷带:“没事。”
妇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古镜衡一直在意的那股魔气突然消失了。
他握着手里的新驱魔符,好一阵愣怔。
周应斐也察觉到了,对古镜衡传音道:“……古长老,现在怎么办,要动手吗?”
古镜衡觉得此事蹊跷:“再等等,魔族动手,我们就动手。速度快些。”
周应斐:“是!”
祭祀仪式完毕,大餐拉开序幕。所有魔族都兴奋得眼睛发亮,比平常红了一倍不止,远看就像两只小红灯笼。
他们举起了剖心的屠刀,正不巧,一个魔族对准了晏沂身边的青年——
古镜衡本命武器临渊出鞘,斩向四周出手的魔族。他的修为比在场修为最高的魔族都高了一整个大境界,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出手干脆利落,一刀一个。
鲜血四溅,村民纷纷惊叫着躲避。
周应斐离青年和晏沂最近,也亮出了本家的宝剑,正要把青年救下来。
但反应最快的还是他的娘亲,一个闪身,挡在了青年面前:“大牛,带着晏沂快走!!”
晏沂不退反上,推开妇人,五指成爪,狠狠地在拿刀的魔族脸上划了几道深深的血口!
周应斐看了都觉得脸疼。
稍一走神,古镜衡一刀柄戳过来:“发什么呆!救人!”
一句话的时间,晏沂已经扑倒了魔族,掐住了他的脖颈。
青年和大娘一时都愣了。
那个魔族修为不高,但怎么说也该比一个小孩儿强的。他尖叫着想要拉开晏沂的手,拉不开,晏沂双手反而越收越紧。
周应斐:“……好像不用我救吧?”
古镜衡皱眉,砍翻身边一个魔族,干脆自己提刀上前:“不许发呆!去疏散村民,有魔族会混在村民里面,但他们的眼睛会发血光,藏不住,慢慢排查,别让他们挟持村民!”
说到最后一个字,古镜衡的刀已经穿透魔族的心脏,溅了晏沂一脸血。
晏沂手还卡在魔族的脖子上,满身满脸的鲜血,呆呆地抬头。
高大的白衣男人提刀站在他面前,看不太清脸,但觉得他表情一定是狠戾阴鸷的,刀很长很薄,滴着鲜血。
古镜衡用刀身拍了拍脚下的小孩子:“松手。”
晏沂忙松开了手,低头,就看到指甲里残留的血肉:……
立刻把手藏在了身后。
古镜衡收刀,低头:“没事吧?”
晏沂道:“没、没事。”
周应斐杀了两个试图混在人群里逃跑的魔族,跑了回来:“古长老,应当没有遗漏了。”
古镜衡点头:“好。”
村民大多在他们出手、魔族厮杀逃离的时候已经跑散了,现在大概也各回各家了。古镜衡没那个心思去一个个确认,转头看向剩余几个惊魂未定的。
没跑的几个村民都是差点儿被魔族抓住或者吓得跑不动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还有一个,古镜衡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凶到差点掐死了魔族的。
身后的青年欢呼:“仙师!你们果然来了!”
古镜衡转头,这才发现孩子旁边还有一个青年和一个老妇人:“就是你给我涅云派发信的吗?”
青年被古镜衡眼神里的冰凉吓了一跳,但还是欢喜道:“是啊!就是我给您,不,涅云仙派发信的!”
……无人回应。
古镜衡的眼光已经转移到了地上的晏沂那儿,小孩子似乎吓坏了。
青年尴尬地卡了一下,又硬着头皮道:”谢谢你们来救我们!现在夜色已深,两位仙师要在寒舍住下吗?”
古镜衡这才赏了他凉凉的一眼。
妇人忙把浑身是血的晏沂搂到怀里,也有点害怕古镜衡,对着刚回来的周应斐道:“对,你们要在村子住一晚吗?今天大家都吓坏了,明天我们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们的。”
深深鞠躬:“真的,多谢仙师的救命大恩。”
剩下的十几村民也跟着妇人齐齐鞠躬,一大片的,蔚为壮观。
周应斐还小,哪遇到过这阵仗,忙退了几步:“感谢不必了……斩妖除魔是修行之人该做的事,而且我们有飞行……”
古镜衡拽了周应斐一把,接着他的话淡淡道:“我们的飞行法器坏了,暂时离开不了,就叨扰了。”
村民们纷纷道:“哪里哪里……谢谢您的救命大恩还来不及。”
周应斐看他:“古长老,为什么……”
古镜衡瞪他,低声道:“闭嘴。”
“仙师不如住我家吧!我家大,还有床丝绸被子呢!”有村民热情地道。
见此其他人也纷纷道:“住我这儿吧!”有几个还争了起来。
乡野村民不经世事,对所有人都热情纯粹,说话都不带拐弯抹角的。
吵了几句没个结果,干脆道:“仙师您两位自己选吧!”
古镜衡看了看,指向抱着晏沂哄的妇人:“我就住这位大娘家里了。”
埋在妇人怀里的晏沂身体僵住了。
妇人一愣,喜形于色:“哎呀,可我们家不算太大,仙师不嫌弃吧?”
能留仙人在屋里住,这怎么看,都是件有面子的事!
青年也开心不已,就差手舞足蹈了,道:“谢谢仙师赏光!仙师能来,蓬荜生辉!”
古镜衡淡淡道:“不必多谢。”
周应斐也彬彬有礼道:“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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