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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破晓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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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时候,第一场春雨淅沥沥的从天边斜斜的随着风倾斜而下,乌云在天幕中翻翻滚滚,从泥土中散发的淡淡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岭跟在薛厌辞身后走,音尘在他后面紧密的监视着岭的一举一动。
岭出乎预料的沉默和顺从。
只是在走到山脚的时候,斜风细雨,骏马嘶鸣,山脚上有一座小村庄,村子里的村民带着斗笠,粗衣布衫,三五成群的往山上走去,几个年轻的男子勾肩搭背,商量着要去身上打几只野味。
炊烟袅袅从家家户户升起。
在络绎不择的人群中,岭突然停下脚步,回望被人群冲散,拧着眉头敛着眉眼的薛厌生。
翩翩我公子,机巧若神明。
等到薛厌生察觉时,岭又转过头,匆匆的跟着薛厌辞。
就看一眼。
最后一眼。
岭漠然的跟着薛厌辞,三进三出的大门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音,像是震耳的雷霆,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正门缓缓而开,薛厌生等到薛厌辞走进去,听见门口几个小厮互相欢呼雀跃着奔走相告,少爷回来了!
然后薛厌生才从偏门而入。
薛厌生才走了几步,就看他向来沉稳威严的父亲急匆匆的跑过来,拉着薛厌辞左看右看,徐茶白绞着帕子呢喃着回来就好,破涕为笑。
就好像,这个家里,一夜未归不知所踪的人,只有他薛厌辞一个人一样。
“薛厌生,我们和离吧。”
薛厌生刚刚进屋,带着满身的烟雨疲惫,就被他的新婚妻子堵在了门口
“我受够你了!”
少女咬牙切齿的朝着薛厌生砸了桌子上的一个白玉被子,薛厌生偏身躲过,然后淡淡道
“好啊,离吧。”
至今没让他碰过的新婚妻子,从嫁到薛家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无尽的抱怨,无休止的争吵,撕心裂肺的哀嚎,狰狞的冷笑,直到现在,那个娇生惯养的少女终究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利用过她的薛厌生。
薛厌生躺在卧榻上闭着眼,耳边是他相处多日的妻子在收拾物品,薛厌生困的发慌,也闭上眼却又迟迟无法入睡。
这个时候,岭要是在,会俯在他床边给他身上的穴道,岭会一直揉到他入睡,如果他一夜无眠,岭就整晚都在。
岭在哪
怎么还不出现?
薛厌生恍惚的想,想了许久才半真切半迷茫的想起来
该死。
他把岭送人了。
薛厌生揉了揉太阳穴,终于阖眼入睡。
音尘不知道薛厌辞和夫人说了什么,总之来传话的丫头说夫人有请的时候,薛厌辞不在,薛厌辞在处理岭,音尘只能跟着人走,弯弯曲曲的小路,铺着鹅卵石,两旁是新栽的牡丹,从泥土里抽出嫩嫩的细芽,松柏长青,整个薛府似乎没有秋冬,只有春夏,繁荣不灭,昌盛长兴。
泼天的富贵。
天赐的荣耀。
这样的世家,唯一的嫡生子。音尘自知他不应该说那些话,但是他不后悔,可是他现在非常的,惶恐。
“你就是......”
他伏在冰凉的玉石台阶上,不敢抬头。
他面前是他的小少爷生身母亲。
音尘簌簌发抖,但是他被一双手扶了起来,妇人有一种富态的美,面容似乎是比年纪要年轻一些,妇人拉着音尘左看右看,然后长舒一口气
“我都知道了,唉,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能吃了你,”
妇人带着玉镯的手腕白如凝脂,然后妇人拍了拍音尘的手心
“我儿子十六岁的时候吧,我觉得娶个郡主才配得上我们家,但是第一次相亲,就被他哥截胡了,这事我这当娘的心里一直过不去,那时候我就反思了整整一个月,我觉得门第比我们家差一点的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儿子第二次相亲又传的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我当时恨不得花钱让紫陵山上的土匪把这些造谣的舌根子都剪下来,那时候我就觉得,其实小门小户也挺好,但是这风言风语一传,哎,我还偷偷去问过我儿子院子里的那几个丫头,结果人家莺莺说嫁来福可以,嫁我儿子绝对不行!”
“我当时差点背过气去!但是我儿子都这么大了,要不是我亲生了,像他这个年纪,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差点都怀疑我儿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了!你俩的事我不反对,院子里哪还能没几个人呢,管他是男的女的,但是现在你给我交个底,”
音尘看见妇人神色一顿,然后凑近他,忧心忡忡的问
“我儿子没什么问题,是不是?”
“......”
音尘蓦然脸色涨的通红。
薛厌生恹恹的阖眼憩在卧榻上,瓷器盏碟稀里哗啦的碎了一片,纱幔被撕碎发出狰狞的裂帛声,紫玉尺,银锒铛,步摇钗,绣花裙,金贵的物件一件一件委地,满地的金银颜色,薛厌生沉默的睁眼,看着他的新婚妻子站在一片碎金残玉当中,怨毒的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
“薛厌生,咱们夫妻情分到此为止,往昔是我瞎了眼,现在我想开了,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就骂了,我有什么受不了的?我连你都受了这么久我还有什么受不了的!薛厌生,你他娘的就应该孤独终老!往后你活着一天,你都要记得,这世上没人在意你,就算你真的做了薛家家主,万丈荣光,你还能跟谁分享这一切?多可笑,你连一个人都想不出来吧!薛厌生,你可真是,把身边的人都活死了,你可真是......”
薛厌生拇指抵着额头,他不想,去想,可他偏偏又不得不顺着这些话去想,他现在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在意他死活,也没人在意他是荣耀万丈还是跌落泥潭,谁都不在意,所有人的眼睛只能看见薛厌辞。
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薛厌辞一个人,就好像,他薛厌生从来没活过。
不对,还有一个人。
薛厌生深呼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慢慢平复下来,那一个细而隐秘的线丝丝缕缕的指向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虔诚的跪在他身边,无比的驯服与顺从,那个人唯一的愿望
愿主子长命百岁,平安康乐。
但是他把那人弄丢了。
他把那人送给了薛厌辞。
他把这世上唯一还在意他的人,送给了他的弟弟。
但是没关系,不过就是一条听话的狗,他家里养了那么多条狗,他再换一条,他不满意,就可以无休止的换下去,总能换到他满意的狗。
不过就是一条狗,他的父亲不会吝啬。
薛厌生摁着额头,踉跄着走向那堵高墙。
薛厌辞倒是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岭被薛厌辞扔进了地牢,泛着沉重霉潮味道的阴深地牢,站在入口就能听见缠绕了几层黑红色的铁锈,在火焰下触目惊心的暗红,比干涸的血迹更为深,在摇曳的火光下铃仃的闷响。
间或掺杂着几声压抑的,从胸腔直冲出来的呻吟与哀嚎。
沿途的小道上,泼洒着深深浅浅的,尚未凝固的,已经凝固的,暗红色,鲜红色血迹,走在上面就像是,踩着一条条奄奄一息的生命。
那些生命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消无声息的死去。
临死前甚至看不见一眼天上的太阳。
看不见太阳,来世没办法投到好人家,还是做人家猪狗任人践踏的命。
岭被单独关着,手腕脚踝都上了沉沉的枷锁,岭脸色潮红,昏昏沉沉的倒在稻草甸子上,偶尔一声咳,似乎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烛火摇曳温存,岭阖着眼,像是已经死去多时一般安然。
薛厌辞偷偷拉着音尘的手
“音尘,别怕,他没事。”
音尘就把袖子拽下来一点,叫人看不见他们放在一块的手。
“周长生来给他看过了,周长生给他开了点药,就是那种叫人看上去要死了的药,都是些皮外伤,没事的,都是给我哥哥看的,”
薛厌辞低声狡黠的笑道
“我哥这个人吧,你不逼他一把,他还真以为,自己六根清净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之前想想就不对,我哥什么时候特意出门找过谁,这也就算了,我哥居然抽他耳光,我哥居然自己动手,着多不可思议,我当时就知道了......”
薛厌辞明锐的眼睛的泛着一层水光,手扶着腐朽的木桩
“你去传个消息,就说我要活剐了他,唉,来福到底去哪了?这事他做最合适!算了算了,他最好别回来,我现在不想看见他!”
夜色阑珊,薛府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屋檐,两座石狮子威仪堂堂镇赫四方,春意渐浓,薛厌辞好奇的问过音尘,他娘到底跟音尘说了什么,但是音尘含糊其辞,始终没有一个正面回答。
幔帐奢靡,翻腾的涎香,窗外星明月朗,窗内昏昏黄黄,几只蜡烛摇曳着细微的烛火,淡黄色的火焰跳跃翻转,把帐子中的人映的朦胧不真切。
薛厌辞抱着音尘躺在闭合的幔帐里,眼前的一切虚虚实实,音尘身下是柔软如水的被褥,他抓着那一床丝绸的被子,就像是手里虚握着潺潺的流水,花落水流红,他的身下是水,他的身上是他的小少爷。
他的小少爷俯身,咬了一口他的颈窝,咬的他浑身酥软,像是一块将化不化的冰,在艳阳高照之下,冰容易消。
“音尘。”
他的小少爷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叫,那个名字从他小少爷的唇齿间流出,绕过层层叠叠的幔帐,带着分辨不清的温存,激他的浑身血脉奔腾翻涌。
“音尘。”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
音尘绝,音尘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