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事实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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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雪莉的提醒并非危言耸听。间休的铃声一响，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哀嚎声，场面惨烈又好笑。
“哦！我头秃！”戴恩苦恼地揉了一把脸，“安迪，你听懂了吗？就推导N-S方程那里，怎么就显而易见了？我是少听了十分钟推理过程吗？”
“呃……”
实际上，安德鲁也没认真听，可他不敢承认。
整堂课上他总是控制不住地走神，而造成这一切的症结就坐在他身旁。反观雪莉，就坐在那专心致志地听课、记笔记。而且，她早已提醒过众人不认真听讲会有怎样的后果……千般心绪交织，让他实在难以启齿。
这时，雪莉主动开口了：“需要帮忙吗？”
“需要需要！”
一问激起千层浪，不止是安德鲁和戴恩，周围的学生也都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过来。
在聆听了几个人的困惑后，雪莉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们啊，都在用‘量子力学’的方式思考‘经典力学’的问题。让我们换一个思维模式来试试。”
说着，她从安德鲁的桌板上拿过纸笔。
“首先，我们需要对‘流体微团’这个概念有一个更形象的认识。当连续的流体被切分成很多小块，到一定程度，我们会得到流体微团。但是切的时候需要注意——切得太大，无以体现其特性‘微’；切得太小，又无以体现‘团’。”
“度在哪里？标准的制定原则是什么？”有人追问。
“在分析流体微团时，我们需要该微团足够小，以反映出流动的细节；同时，还需要该微团足够大，以包含足够多的分子，使得统计特征不确定度较小。懂？”
得到众人点头的信号，她才继续。
“理解了这点后，我们就可以对流体微团进行受力分析，包含摩擦力、压力、体积力……注意，此处高亮！越是详尽地受力分析，就越有助于我们推导N-S方程。”
她在图示上飞速标过各种力的解析，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星号。
“解析过受力之后，这就变成一道高中物理题了。流体微团满足质量守恒、动量守恒以及能量守恒三大定律。流进的减去流出的，就是最后留在流体微团里面的。这样去理解N-S方程，是不是简单得很？”
“原来如此！”
顿时，头秃的各位都在为保住了自己的秀发而欢呼不已。环视四周恍然大悟的学生们，雪莉不觉好笑。
“看来，聪明人也有‘过于聪明’的烦恼。”她说，“我想，你们的导师推荐你们来上这节课，一方面是想让你们对力学有一个更全面的认知，另一方面也是想提醒你们思维定势要不得吧。”
“可是现在大家都在向深处探索，量子力学显然是更具意义的发展方向，至于经典力学——”戴恩的手指对着讲义一弹，“一部分已经被机械化取代，另一部分可以放心地交给人工AI。雪莉，你为什么会选攻这个研究方向呢？”
“工作需要，”雪莉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实用主义角度来说，经典力学于我更有用些。至于你们——”
她刻意把尾音拖长，用一种诙谐的方式结束了这段课间教学。
“在追随爱因斯坦大人足迹的同时，也别忘了咱牛顿爷爷好吗？”
面对雪莉善意的调侃，学生们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可能是年龄相近的缘故吧，被包围在人群中的雪莉与其说像是助教，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博学的同好。对大家侃侃而谈时，她的嘴角时刻带着友好的微笑，湖绿色眸子闪闪发光，表情鲜活又生动，全身上下都嵌着耀眼的光环。
戴恩凑到安德鲁身边和他咬耳朵：“安迪，她真的很棒。”
安德鲁没有接腔。他只看着她，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毋需回答。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又回归平静。雪莉忽然凑到安德鲁耳边，压低声音：“嘿！”
安德鲁被吓了一跳，猛地一缩：“嗯？！”
“噗！”她无奈地觑他一眼，“还说不怕我？”
然而，没等对方回答，她便摆了摆手，换了其他话题。
“关于这门课的第一手消息，别怪我没有最先想着你俩，听吗？”
安德鲁的禁不住抿起嘴角，想，她真不知道她刻意压低嗓门、故作神秘的样子落在他眼里有多可爱。
“什么什么？”
戴恩趴在安德鲁的桌板上，也猫着腰把脑袋凑得很近。两个人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般，当着他的面讲小秘密，真是幼稚得可以。这下安德鲁彻底被逗笑，在两人期待的眼神里也垂了脑袋探过去。
“说吧，你的独家新闻。”
“梅森教授这次来纽约要待挺久，所以他特意做了攻略，放下豪言说要吃遍纽约大街小巷，尝尽各色美食。”雪莉精灵般透绿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对于能吃到一起的小伙伴，教授总表现出特殊的偏爱，午餐小灶那是说来就来……”
“哦？！”
戴恩非常上道，一想到老哥那张威胁挂科就要宰了他的嘴脸，他不得不上道。见戴恩这么积极，雪莉本来还发愁怎么安排“爷爷”的心立刻放了下来。
“其实，餐馆我已经预约好了，四人位，就是排在教授美食攻略榜首的那家。”她好整以暇地等鱼上钩，“可是我临时有事，怕是——”
“我们俩没事啊！”戴恩一拍大腿。
放合适的线，钓合适的鱼。虽然手臂挡在脸前，可由于角度原因，雪莉得逞的笑容并没逃过安德鲁的眼睛。他砰砰跳的心脏被啄了一口——哎呀，真的很可爱。
“我们很乐意和教授一起共享午餐，”他抬手理好她耳边的发丝，又脸红地飞快收回，“雪莉你就放心去忙别的事吧。”
“啊哈～”雪莉眉开眼笑，“你们怎么这么好！”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下课铃一响，还没等梅森教授老胳膊老腿挪过来，小可爱雪莉已经踩一踩滑板，麻溜地离开。
“安德莉雅！”
话音刚落，梅森教授就被两个男孩儿礼貌地挡住了去路。
“教授，请问我们有这个荣幸和您共进午餐吗？”安德鲁微笑着邀请。
“位置已经预约好了，就在第四大街的Jackson。”戴恩积极地补充。
“安德莉雅让你们来的？”
梅森教授怎么会不知道这俩是雪莉的小兵，他早就看见他们坐在一起了。
“是我们沾了她的光求来的。”两家少爷说起恭维话，谁都不比谁差。
眼看着饭票逃之夭夭，梅森气得八字胡都要被吹起来。他一边把教学课本一一收进公文包，一边嘀咕道： “这丫头跟夏洛克一个德行，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回头一定要告诉迈克！让他看看他闺女是怎么虐待她爷爷的！哼！”
安德鲁和戴恩交换了一个眼神。
“迈克？”戴恩小声问。
安德鲁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也没法问。
收拾完公文包，梅森教授清了清嗓子： “嗯——你们俩是？”
“彼得·安德鲁·帕克，对您久仰大名，今天终于得见！”
“哈利·戴恩·奥斯本。教授，离预约的时间没差多久了，不如我们边走边聊？”
教授满意地看两位公子一边一个如同他的左右护法，安德鲁不由分说代他掂起了公文包，戴恩倾身为他开道。
“教授，请。”
“嗯～”他正了正西装领带，“那我们走吧。”
在他身后，安德鲁、戴恩相视一笑，击掌庆祝。
——流体力学烤羊排套餐，We are coming！
半小时后，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纹身店里，雪莉正在等待纹身师准备工具。她其实对这家店铺的环境不甚满意，但是临时预约留给她的选择并不多。
“小姑娘，你确定不需要麻醉吗？你要纹的这个位置痛感会比较强哦。”
“不用了。”
纹身台上，雪莉坚定地拒绝了纹身师康尼的建议。然而，对方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并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滔滔不绝起来。
“咱不骗你，你看看，我们套餐很划算，用的是新型麻药‘理想乡’，不光不会对显色度造成影响，还附赠你一段无痛感的美梦，一觉醒来你会发现漂亮的图案已经纹好啦，这难道不棒吗？”
雪莉一开始还在为“纹身师什么时候也这么会搞推销了”而哭笑不得，可听着听着，就让她品出不对劲儿来。
新型麻药？理想乡？美梦？——职业敏感性让她警惕的天线竖了起来。
“你说的麻药能让我看看吗？”她探头去看机器边的托盘。
“就和其他麻药一样是透明液体，你还能看出什么门道？”
康尼腆着他那副讨好的笑脸。其实不笑还好，这么一笑，肌肉牵动纹满图案的左脸尤为恐怖，多少还牵扯出些鄙夷的意味来。雪莉倒是镇定，似乎对这些场面已经司空见惯。
“那也比看都不看就用上了要强，”她说，“毕竟是要用在我身上，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是吗？”
“行啊，顾客是上帝。”康尼从托盘里挑出一个小药瓶递过去，“看吧，随你看。”
雪莉接过那个小瓶，“这就是理想乡？”
“嗯哼。”
康尼双手叉腰坐在一边。虽然还是笑着，可此时此刻，他早已忘了起初的推销意图，长期混迹于黑市而养成的匪气显现无遗，他只等着看这小姑娘出糗，好让他狠狠嘲笑一番。
迎着手术灯，雪莉举起试剂仔细端详。强光之下，玻璃罐中透明的液体因为摇晃浮起一层绵密的泡沫，又在几秒内消失殆尽。
“剂量是？”她问。
“你这个——得两瓶。”
“这么多？”雪莉很是惊讶，余光瞥了眼设计好的图案，皱起眉头，“就这么小一个图案要两瓶？”
“这个麻药不按图案大小算剂量，按时间算。”康尼指着那图案，“你这个图线条又多又密，怎么着也得两小时吧？一小时一瓶。
“多少钱？”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又说：“看你是新顾客，再给打个八折。”
“那还是算了吧。”雪莉撇撇嘴，拳头一握，翻手把小瓶放回那托盘里，“我就一大学生，很穷的。”
一听没钱就变脸，生意人大抵如此，黑街纹身师更不会例外。他甚至开始后悔多嘴多舌在一个穷鬼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嘁！”他用毫不掩饰的咂舌表达自己并不美好的心情，不再废话，戴上口罩，“那我们这就开始？”
雪莉扬手脱下卫衣，只剩下内里的吊带背心。她转身，对康尼露出整条左臂。
“……开始吧。”
针刺入皮肤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
疼。尖锐的、细密的、持续不断的疼。但和梦里的那种疼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在梦里，她把枪口抵着太阳穴，一遍一遍地对自己扣下扳机，每一次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却每一次都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梦里。而他，他就站在那里，用那张她深爱的脸，用那副温柔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她、鼓励她：“再试一次，亲爱的。这已经是最后一层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会回到现实去。”
一次，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会谨慎地确认图腾，却已经开始意识到结果并不会变化。她想，他应该知道幻想中的疼痛永远要比现实痛十倍百倍，可在他真挚而恳求的表情里，在对梦境世界的固有认知中，她不能拒绝。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了。她试到思维停摆，痛到麻木，身体养成惯性般遵从他的指引。试到怀疑的种子渗透进梦境最深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仇恨的花。
于是那一次，她的枪口没有对准自己。
“呼——”
她回到了现实。
雪莉慢慢吐出一口气，尝试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纹身所给予的痛楚上。这是真实的、可以承受的痛。
就在昨晚，她第77次在梦里对他下了手。这次是刀。她清晰地记得刀锋没入他胸口的感觉——血漫过指缝，温度从指腹一直烫到心里。那具她曾无数次拥抱过的身体在怀里变得无力而柔软。这一次，没有怨怼，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几乎称得上释然的平静和解脱。他问：“……你满意了吗？”
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他，只有冷白月光下一片凝滞的黑暗。黑暗中，她一个人蜷在床上抑制不住地痉挛。周围安静得像一块海绵，吸收她每一次痛苦的喘息。
雪莉尝试控制自己的手指去触碰挂在脖颈的指环，试了几次才成功。她把它取下来，借着镶着黑边的月光，看戒圈内那串字迹随着体温的流逝慢慢消失。又在几次犹豫后摸向枕边的怀表——指针仍然停在固定的时刻，表链上的银丝也纹丝不动……她反复确认了这两件事，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里是现实。这才是现实。他没有事。他不会有事。他在先生的保护下，很安全。
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她谋杀他的意图是真实的。只有这恶果是真实的。背信弃义的安德莉雅。罪恶至极的安德莉亚。是她让恶的种子侵入了自己的心灵，她理应承担这恶的罪责，品尝这恶的苦涩。
所以，她现在在这里。在这个简陋逼仄的纹身店里。她拥抱了这种真实的、清晰的、属于当下的疼痛。它不会把她拖进怀疑的深渊，不会让她分不清梦里梦外，不会让她在清醒的时候仍然感受到血液的温度。它只是疼。纯粹的、干净的、有边界的疼。
纹身针还在走。她咬紧嘴唇，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样就很好。
“好了！”
康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口气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平静，对她刚才脑子里翻涌的一切一无所知。
雪莉缓缓睁眼，只是慢慢收拢五指，再松开。左臂的皮肤在刺痛过后开始发烫，那种灼烧感从左肩蔓延到指尖，清晰地标记出她的轮廓。她需要这个。需要有一样东西比凌晨四点的回忆更轻盈，比梦里的刀锋更灼热，比第77次的罪行更容易面对。
“……谢谢。”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游了很久才浮上来。康尼递来一面手持镜。镜子里，她看到一小片墨绿的线条在皮肤上安静地铺开，像某种被驯服了的记忆。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还给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卫衣，慢慢穿上。左肩碰到布料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雪莉带着它推开了店门。午后微热的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她尚在发烫的肩膀，像一层不请自来的暖意。她却只觉得那股暖意悬在半空，让她融不进去。
——我在这里。这里很好。对他好。我也好。
她踩上滑板，把自己送回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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