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伦敦L ...
-
伦敦L.D.郊区建筑群，是众人皆知的贵族疗养院。
D栋603室紧邻医护室，是寸土寸金的VIP单间。
温馨素雅的房间陈设、静音电子钟表、深紫色天鹅绒遮光窗帘……这里的一切布置，都只为给病人打造安稳舒适的休养空间。
入夜，偌大的病床上躺着一名沉静的男子，让人难辨是昏睡还是安眠。雪白的绷带密密匝匝绕过他的额头与鬓角，压住一侧眉毛，却丝毫折损不了他的俊朗容颜。
走廊上，一位中年男子与一名妙龄少女相对而立，透过房门唯一的方形小窗，凝望着屋内的一切。虽然除却钟表数字跳动，一切都仿若静止，寂然无声。
沉默率先被中年男人打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男人身形微胖，手握一把楠木柄黑伞，脚踩传统样式的牛津皮鞋，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没有。”
长久的缄默让少女的嗓音变得嘶哑，她面色憔悴，宛若一位横穿沙漠、远道归来的旅人。
“我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她说。
“那么，”男人沉吟片刻，语带叹息，却无半分转圜余地，“你们必须分开。”
“是，必须分开。”
少女的回答毫无迟疑，这让男人稍稍松了口气。
“我会把他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这点你大可放心。”
他说着，正要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却被少女抬手制止。
“要走的是我，我会离开。”
少女的请求和方才的回答一样坚定而沉静。
“请把他留在您身边，留在英国，先生。”
男人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少女，半晌，他嗤笑一声：“让我给他当保姆？你想得倒美，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的先生，我最敬爱的老师，”少女布满血丝的双眼郑重地凝望着他，“若是不这么做，便赐我一死吧……父亲。”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哑。但那个称呼，那声父亲，就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在男人脸上砸出了涟漪。
男人呼吸一滞，几乎是立刻，一声低沉的怒吼自胸腔迸发：“……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握伞的手指松了又紧，指节泛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少女，像是要把她看穿——看穿她到底是真心在求他，还是吃准了他没法看着她走上绝路。
他的伞尖在地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孤独地回荡在走廊。
“我劝你别这么做，我的小人鱼。别犯蠢，别让我对你失望。”
他的声音压在齿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但“我的小人鱼”那五个字，尾音却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像是他下意识想用这个爱称把她拽回来。
“可我别无他法，父亲。”
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几乎称得上呜咽的气音。在他面前，她谦卑柔软，却又执拗倔强、一意孤行。
突然，她缓缓吟诵起那首诗，那首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暗语。
“我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在我心头，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我再也——”
咚！
伞尖重重砸在地面。廊灯在那一瞬骤然亮起，冷冽的光线宛如一记耳光，打在少女惨白的脸上。
“够了！安德莉雅·雪莉·克莱德曼！”
他喊出她的全名，给予她最后的警告。男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铁青里透着一层灰，明明是看上去是这事件的上位者，却似乎在和女孩儿遭受着同样难以忍受的境遇。
“求求您答应我吧，父亲！”
为了屋内那个男人，她心甘情愿低下头颅、弯下脖颈。
“求您别让我像……像我母亲那样……”女孩儿狠下心说出那个人，“落得孤苦无依！”
“你！”
男人握住伞柄的手指攥得发颤。他近乎是审视的，用一种经年未变、却又全然不同以往的长者目光，久久凝视着少女。
十五年了。他想。
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长大了。这个小姑娘，他的小人鱼。
哒。哒。哒。哒。伞尖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像紧促的倒计时，提醒他时光一去不复返；又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利剑，悬在她心头，夺去她的氧气。
哒。哒。哒。哒。时间从未这般令人难以忍受的漫长。
“安德莉雅。”
当男人终于停下这催人心弦的声响，再度开口时，女孩儿近乎是失态般松了口气。
“你明知躺在里面的那条金鱼，于我而言一文不值。我在乎他，仅仅是因为在乎你。”他说。
“……我知道，先生。”
她改回了那个称呼。语气很轻，像是知道自己刚刚用“父亲”两个字做了筹码，现在交易落定，便不敢再滥用那份亲昵。
“你也还记得，当年在你父母墓前，我们立下的誓言。”
“我当然——”
“我给过你无数次解释的机会，你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你将自私的爱意，与这世间所有珍视你的情意放在天平两端，自以为是地选择了分量更重的那一边……你把我一时的愧疚当作博弈筹码，赌一场毫无意义的流亡。”
男人一条条道出这些无可辩驳的事实，每多说一句，少女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你明明深知，逃避只能一时，无法长久！即便如此，你仍旧执意要这样吗，克莱德曼小姐？”
她闭上双眼，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她又试着调整呼吸，按捺身心的颤抖，可那些指责太过沉重，沉重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种罪过。最终，她的肩膀缓缓垮下，彻底无力支撑。
“先生……我很抱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泪水连成丝线，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对峙落幕的那一刻，廊灯又恢复了原先的昏黄。雪莉靠在墙边，脑袋抵着冰凉的瓷砖，像是在那里等待裁决的囚徒。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603室的小窗。昏暗中，床上那人依旧安静地躺着，对他的命运一无所知。
“机票。”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疲惫，又像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什么时候走。”
女孩儿的肩膀微微一颤。她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收进内袋。
“……纽约？”他念出那个地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最差的选项没有之一，原因。”
雪莉只是回答：“……越远越好，越乱越好。这样才能躲起来，不被找到。”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短，也更沉。
“我的小人鱼，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破例。”男人在转身前强调，“最后一次。”
雪莉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隔着那扇小窗，遥遥触碰了一下病床上那人轮廓模糊的侧脸。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谢谢您，我的父亲。”
最后一声，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男人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但雪莉看见他握伞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消失在电梯口。
雪莉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她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然后低下头，开始翻手机里那张明天的机票订单。
未接电话栏里，“教父”这个联系人落在首位，屏幕显示他曾多次来电，却没有一次被接听。雪莉盯着那个名字，直到屏幕熄灭，也没能鼓起勇气拨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