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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哥与小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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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瑞换了好几个工作,他已经四十岁,有时候连端盘子的活儿都不要他了,因为他看起来面相太凶,不和善。他没有时间打理他的胡子,现在满脸浓密的杂草让他简直长成了一个野人。他去工地上推过推车,有时候只是穿着警示外罩举着牌子站在路边提醒行人不要通行,前方施工,不过在街上混的工作不适合他,他羞于见到熟人。后来他离开纽约到拉斯维加斯,他的一个老乡让他到那里帮忙看场子,也不过是混口饭吃。他初来乍到,不可能让他当大哥,他不过是众多穿着制服凶神恶煞的小弟。
他年纪大了,拖走闹事的赌徒已经颇为费力,要是遇到亡命之徒,那简直要弄得挂彩。他住在赌场安排的值班室里,跟那些从中东战场退伍下来的失意军人比,他完全就是废材,而这些肌肉筋结的美国大兵们已经觉得自己是废材,亨瑞觉得自己是废材中的废材。晚上躺在床上,他也会做一些春秋大梦想入非非,比如像传奇电影里那些,他们的赌场老板或者某个□□老大遇到了麻烦,他机缘巧合挺身而出救了人家一命,这个牛叉得不行的老大将他引为知音,然后他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他戴着墨镜叼着雪茄穿着阿玛尼身边一群小弟,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拔枪相向,不不,他是大哥,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一声令下他的小弟们就会蜂拥而上,揍扁杰克.麦肯锡。
梦醒了,他暗笑自己的愚蠢懦弱,手机有提示音响起来,显示文森特又发了新照片在社交网络上。掏出手机看看,他现在已经不上原来的账号了,他注册了一个新号,偷偷摸摸地看,偷窥文森特的一举一动。
文森特的个人页面上有亲密的男伴,也有亲密的女伴,他的那个在纽约认识的朋友塞巴斯蒂安,是个阿根廷富豪家的儿子,他的家族生意做到了迈阿密和整个南海岸,跟文森特一样他和家里闹翻了跑到纽约生活,很快混得风生水起,他的家人已经原谅他。他们简直形影不离,文森特穿着短裤躺在沙发上的照片也会发在塞巴斯蒂安的社交网络上,□□里夹着塞巴斯蒂安的爱猫,一只很贵的纯种虎皮斑猫。他管文森特叫“真爱”,“永远的爱“,“一辈子的爱”。
文森特偶尔放出他最近画的画,从下面的评论来看,大家都在期待他办画展,他的朋友非富即贵,他只和他社交圈里的人对话。看样子他一点也不想念他,简直花天酒地好不快活,这才是属于文森特的生活。
尽管他也会打电话过来,然而那又怎么样呢,或许他只是来嘲笑他的,亨瑞不胜其烦,只是他也不敢换电话号码,因为文森特要是不打电话过来,他更加心烦。
亨瑞在昨天值班期间遇到了一个疯子,那人输红了眼睛,扒着赌桌不肯走,亨瑞和另一个保安去拖拽他,那人发狠地用手肘撞了亨瑞肋下,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还是要强撑着,把那人的胳膊拧到背后去,强行拖离。
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可能裂开了,捂着肋下他疼得冷汗直冒,他的同事让他回去休息一下,如果明天不能好转,他有必要去拍一张X光片看看。
亨瑞觉得丢人,他点点头往休息室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他猛地调转身往回走,然后慌不择路地闪进一个边门躲进储藏室。
他看见……他看见——文森特!竟然出现在这里,他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是不是太过想念他,所以眼前出现了幻觉?他侧耳细听,没错,真的是文森特!他在跟一个保安打听自己。
这么说,他知道自己破产了?
还是瞒不住他,亨瑞还一度庆幸像文森特这样的年轻人是不会看社会版新闻的,尤其他在美国东北部,而文森特在西南,前阵子还去了更远的夏威夷,所以波斯特鲁车行倒闭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不够格上头版,因为那些豪车的买主们在维权的同时也觉得面上无光不想张扬,比这更热更火爆的新闻占据着公众的视线,NBA球星吸毒过量入院,纽约名媛结婚,有人中了15亿彩票大奖,新一届的美国大选。没有人关心亨瑞.波斯特鲁,他的名字都没被人提起,他的级别还不够被人记住,他只是无数破产的倒霉生意人中的一个,在美国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是的,生意人,他的财富根本挤不进福布斯榜单,所以他的破产也毫不惊心动魄。
他以为他可以就此被世界淹没,被文森特遗忘。
然而文森特还是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破产了,他甚至知道自己离开了纽约,在这个赌场里做保安小弟,他还找过来了。
亨瑞知道现在出去,念在一点旧情,文森特说不定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做点小本生意,但是他拉不下这个脸。如果他接受了,那么文森特就会彻底释怀,他会回到他的南方老家,好好地做他的富家少爷,从此与他陌路。
不行!他绝对不能见文森特,更加不会接受他廉价的好意,亨瑞.波斯特鲁,你已经离开他的生命,最后给他留个好印象吧,而不是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
文森特在他的宿舍门口等着,焦急地打着电话。
亨瑞在离他一墙之隔的厕所间里,坐在马桶上也等着,他把门反锁,把电话调成静音,看到一次一次打进来的熟悉的名字,他低着头,泪流满面。
天黑的时候,文森特离去了。
亨瑞知道这个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文森特吃过晚饭可能还会来,他可能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酒店。亨瑞必须现在就收拾行李离开拉斯维加斯,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没有任何家底。
他坐在车站的候车室里,茫然地看着夜色中的窗外,拉斯维加斯灯光闪烁,这是个不睡觉的城市,比纽约还喧闹。
“嘿,亨瑞!这不是亨瑞.波斯特鲁先生吗?”有个人认出了他。
亨瑞觉得难堪,想别过脸去,他不想被人认出来,幸好那不是文森特,他说:“你认错人了。”
然而那人不买账,自说自话下去,“真的是你,我是艾迪啊!你不记得我了?”
亨瑞只好转过头去辨认,那人秃顶,小个子,胖乎乎的脸看起来挺和善,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只要不是买了豪车得不到退款的客户就好。他想说那批车子里,也就几辆是有问题的,大部分仍然是好车,只是到他手里已经卖不出好价钱,最后都被法院没收重新拍卖用以还债了。
“我们认识吗?”他问。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记得你!”艾迪用一口浓重的意大利腔说道,“我们都从南部塔兰托来,我们是老乡。那时候我初来乍到,办不了移民,是你帮了我的大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好。后来我听说你破产了,还想找你来着,你的员工肯定以为我是去要债的,他们跟我撒了谎,没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就给了你谈生意常用的那个,可是那个号码都被停机了。太好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到这里来出差,简直太巧了!你……这是要去哪儿?你赶时间吗,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去谈谈?”
亨瑞现在有的是时间,他只是缺乏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