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情人》公路飞行

18、陷阱

　　文森特正在考虑重新搬回以前那个地铁隧洞去住，没办法了，房东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头几次还客气，后面几次已经不耐烦了，而画室那边的房东直接出言不逊了。
　　他想开口和朋友或者同学借钱，而他能用什么来还钱呢？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打电话给他，说他挂在街角咖啡店的那些画被一个客人看中，买走了一幅！当初去央求咖啡店老板挂他的画时，他就交代过，只要跟他花费的颜料价格相当，就可以卖了。其实他从来没有存着这样的念头，他能卖出去哪怕一幅画。他的同学们，学哥学姐们，甚至长辈们，那些最初聚集到纽约寻找梦想的画家们，都曾经在咖啡馆挂过画作，购买者寥寥。即使纽约的画廊多如牛毛，这里的画家比画廊更多，作为一个还在艺术学校念书的学生，画廊是不会接受他的画的。
　　他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来喝咖啡的人看中了他的画。
　　而咖啡店老板跟他说他的画卖了多少时，文森特简直要晕过去。
　　那个人出了两万两千美刀，刚好够他下一个季度的房租，他的小公寓以及他的画室。以至于他觉得那个人应该是认识他的，知道他目前的窘境，又不想让他难堪，所以用这种方式帮他度过难关。
　　文森特没有骨气拒绝，对方不是欣赏自己的画，只是可怜自己。
　　在这种关头，他有什么资格挑剔？你的确画不出一幅画，足够让别人欣赏的。
　　他努力不去想这一个有伤画家自尊的问题，他欢呼雀跃，亲自跑去咖啡店，他要问一问那个买他画的人是谁。
　　“高个子，浓眉毛，一脸络腮胡子，哦，寸头，头发比胡子还短。”咖啡店的伙计这样描述，“深棕色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性感，总之非常迷人。”
　　文森特想，这不是亨瑞吗，一定是亨瑞！不过他之前倒没觉得亨瑞是性感迷人的，他觉得他很危险，具有攻击性。原来亨瑞在别人眼里，竟然是性感迷人的。他当然会关注那些性感迷人的男子，但直男不是他关注的对象，亨瑞有家庭，是个天主教徒，意大利人，他是典型的直男。
　　两万两千美金，刚好够他付公寓和画室的房租，一分钱也不多。显然亨瑞是个有手腕的人，他在帮助自己，但是他也在拿捏自己，掌控自己，不让他手头有太多的余钱。
　　文森特知道亨瑞存了这样的心思，他不生气，完全不，他只是欢欢喜喜地把钱划到房东卡上，度过眼前的燃眉之急，数了数这个月端盘子的小费，他高高兴兴地跑出门去买颜料，还在网上预定了周日去美术馆看画展的打折票。

　　文森特在一张画前驻足而立很久，“你喜欢这副画吗？”
　　“是啊，太美了！”文森特说道，随即他心里一紧，回头一看，亨瑞果然站在他后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哦……啊……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文森特觉得尴尬死了，尽管上次犯错的好像不是他，他仍然涨红了脸，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
　　“自从上次……那个……以后，我在好几个美术馆博物馆办了会员卡，哪里有新的画展艺术展我就会去看，我不敢去找你，但是我希望能和你不期而遇。”
　　文森特受不了他灼热的目光，罗科也会那么看着他，但毕竟那是个毛孩子，被亨瑞这样看着，他简直想找个地洞躲起来，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眼前那幅画。
　　“哦，是吗，有收获吗？”
　　“大部分看不懂，我需要一个导师。”亨瑞靠得更近了，“你能和我解说一下这幅画吗？”
　　“入口处有语音解说器，8美元一个，你可以去租。”文森特左顾右盼，正找地方逃跑。
　　“我不会吃了你。”亨瑞低声道，“事实上，我一直想找机会为我上次的行为道歉。”
　　“不用了，我想你已经吸取了教训。”
　　亨瑞低低地笑，气息喷在文森特脖子里，发卷儿被撩动，文森特觉得痒极了，要努力克制才不去撩头发。
　　“我会吸取这个教训的，而且保证下次不会再犯。如果再犯，你不要用花盆，直接一枪崩了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他都这么说了，文森特就无言以对了，因为觉得一个人的脸皮，实在无法厚到这种程度，亨瑞竟然会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起这件事，仿佛这是别人的八卦，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花盆也不是招呼在自己脑袋上。
　　“文森特，我喜欢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重新开始。”
　　“罗科呢，你有没有为他想过，他会崩溃的。”
　　“他是个孩子，初恋总是酸涩的，等他长大以后，慢慢就会忘记的。说不定，他还能因此直回去，毕竟他说他接受不了别的男人。”
　　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当亨瑞义正言辞地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文森特觉得他彻底无话可说了。故而他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转身走掉了。
　　他走到门口，亨瑞也跟了出来，保持一点点距离。
　　“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没别的地方可去。”
　　“以前那个在公园旁边的公寓，比这个宽敞漂亮得多，你怎么就不告而别了？”
　　“以前那个房子是你给我找的，现在这个房子是自己找的，还交了房租的。而且我想我揍了你，料想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房租到期了，没准备搬？”
　　“等房东来赶。”
　　“我们能找个地方聊一聊吗，这里说话不方便。”亨瑞提议。
　　文森特转身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就下了地铁口。
　　“找个咖啡馆什么的地方，我不是要对你意图不轨，我发誓。”
　　文森特过了闸机，迅速跳到一辆即将出发的地铁上，车门关闭，亨瑞没能来得及跟上。如今他是车行老板，即使纽约的车况再糟糕，他也很少坐地铁，他连地铁卡都没有，只能站在闸机另一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文森特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胜利，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高兴，他看到对面一对情侣抱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男孩抚摸女孩的脸，女孩微笑着回以一个吻。
　　恋爱的确很美好，亨瑞站在闸机口着急的样子也很英俊，可惜……他知道那是个危险的陷阱，他不能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