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彻夜长谈 ...
-
木言方握着剑，怔忪了好一会儿，摇头道：“应该是有哪里弄错了。”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前世又算是什么？正道尊者视若珍宝的小徒弟，星南宗渡劫期大能的小师妹，愿意为天下黎民而抛弃修为性命的正道弟子，竟然做了十恶不赦的魔女。
有了这个前提，前世为了生存而做出的种种争斗，就像是个笑话一样。
中年文士欲言又止。不过是一点身世罢了，就让她如此难以接受。如果他说出她应该去做的那些事情，不知道这孩子究竟会难受成什么样子。
他自己都死了，最后的那点执念，无非担心座下年纪最小的两个弟子罢了。梅千寒性格孤僻，天生便是一个情感淡薄的人。这样的修者，前期算是断情绝欲，进境极快，但到了炼虚期，因为未曾入世，便无法看透，无法超脱。而米络则相反，性格跳脱，任性至极，若是无人引导，很容易走上歪路。
他走时，想的是把米络托付给了梅千寒，有他那个做师兄的照顾，似乎让人放心一些。
但假如真是如此，他就不会在敬堂徘徊百年了。
幸好他还没走，等什么时候梅千寒回来，他定然要跟那个混账弟子好好算算账。让他照顾师妹，他就是这么照顾的？幸好米络没事，否则，他非打断弟子的腿不可。
中年文士正胡思乱想，却听木言方道：“前辈，可以多说一说我以前的事吗？”
中年文士一愣，摇头：“知与不知，都不重要。我们这些死了的人，才能感受到活着的时候所追求的东西，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一个人，能够平安快乐地度过一辈子，那就是最大的福分了。你何必给自己找不快呢？”
木言方扯着中年文士的袖子，可怜巴巴道：“前辈。”
中年文士脸一板：“你叫梅千寒前辈，叫我也是前辈，这个习惯要改。以后你就叫梅千寒师兄。对我，你要叫师父。”
木言方从善如流：“师父。”
中年文士这才满意：“这就对了嘛，你要听你以前的事情，其实我了解的也不是很多。你拜入师门之后的那段时间，正巧我常常闭关，就把你丢到了梅雪峰，让梅千寒帮着照顾你。”
木言方有些恍惚，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了。她一点记忆都没有，更不能够感同身受。
忽然听到吱吱的声音，木言方连忙握着剑柄，起身推门。
中年文士笑道：“看来你很久都没回去，你的灵兽来找你了。”
门外，大仓鼠踮着脚，仰头看木言方。黑色的眼睛点在雪白的毛发间，犹如灵石一般明亮。
木言方弯腰要抱大仓鼠，大仓鼠却蹿进了屋子里，围在中年文士身边上蹿下跳。
中年文士吃不消，道：“米络，你快把你这只灵兽抱走。为师如今只有魂魄，可没有瓜子替你喂它。”
木言方连忙过去，抱起仓鼠，带着歉意道：“灵兽不懂事，扰到师父了。”
中年文士抹了一把意识生成的汗，道：“没事没事，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啊，你嫌师父陪你的时间少，天天把灵兽往师父房间里赶，就希望让师父出来陪你说会儿话。”
还有这种事情？
木言方目瞪口呆，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那个米络一定不会是自己。她这么正经克制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是个熊孩子。
中年文士看着她的神色，猜出她在想些什么，却没多说，转而把话题引向了她在梅雪峰做过的事情。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彼时梅千寒又是受人瞩目的炼虚修士，旁人又好奇原本应该是关门弟子的梅千寒会如何对待比他还小了几百岁的米络，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梅雪峰。米络本身又能够闹腾，这么一来，传到他们师父耳中的事情，竟然还不少。
“你以前最顽皮不过，欺负你师兄穿着随意，曾摘秃了一树梅花，把花枝全都插到你师兄发髻上，插完了还拍手笑，说他像是扎糖葫芦的架子，光是看着就又香又甜。”中年文士捻着胡须笑。
木言方面赤耳红。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你还把红梅碾压成汁水，涂在你师兄脸上，说什么美容养颜。结果一出门，你就跑去问别人，让人家说你师兄像不像一颗枣子。”
木言方觉得，自己还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你别的师兄师姐都没眼看，纷纷劝梅千寒，让他好好管束你，别让你长歪了祸害别人。那小子当时怎么说来着？哦，好像是说，反正你是要跟着他在梅雪峰修行百年的，他都不在意，那些不相关的人还是闭嘴比较好。”中年文士摸胡子叹气，道：“所以你被罚到了这里，我是毫不意外的。”
木言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大仓鼠的毛。她九岁以前的记忆完全是空白。前世她也曾动过寻找自己来历的念头，只是后来阴暗龌龊的事情见得多了，她渐渐熄了那心思。
既然家人抛弃了她，让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度过了童年，让她与魔修为伍，那么就别指望她会回去寻找家人。与其追寻一个阴暗可怕的结果，还不如保留那一片空白，让自己过得轻松些。
从未想过她的过去竟然是被如此对待的。
与她曾经想的不同，全然是另一个极端。
她想着梅千寒常常抱着手炉的样子，想着他让大仓鼠传给她的一封封信，想着他异样的关怀，想着他曾满头金银簪子脸上贴着金子的模样，忽然觉得，一直都是她想差了，他的目的或许并非是那么不可捉摸，那只是身为师兄，在想办法让师妹过得舒心一些罢了。
这一世，梅千寒能够认出她，木言方心里有底。初见时她还是九岁的模样，并没有变化太大，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师妹的话，自然能够一眼认出她。
但是前世，梅千寒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认出她没有？究竟是把她当做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女来看待，还是当成走错了路需要引回正道的师妹来看待？
木言方抱着大仓鼠，有些出神。
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她前世过得并不好，做万山的徒弟时，被迫做过很多又苦又累的事情，有时候还得去做魔修常做的坏事。而当她终于摆脱万山之后，又成了正道修者的眼中钉，魔修也与她亦敌亦友。她独自一人在天地飘荡，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命运。
却不曾想到，原本也有人对她关心至极。
中年文士看着她状态不对，越发担心，然而不等他想出新的话题，天边便隐隐泛起银灰色的光芒。
天又要亮了。
他来得及说一句：“记得来敬堂看我。”
便消失不见。
木言方又抱着大仓鼠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去了隔壁敬堂，抽出三柱香点燃，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拜了拜，把香插到了供桌上。
再抬头时，只见中年文士单脚踩在牌位上，笑眯眯看着她，还朝她挥了挥手：“白天我能显形的时间不长，晚上我们再接着聊。”
木言方点点头，又是一拜，拜完后一看，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木言方的目光落到他踩过的牌位，上面刻着两个清透有力的字：浑然。
凤乎曾经说过的，以性命为代价，镇压魔神百年的，浑然祖师。
木言方起身，回了隔壁，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功法。
日暮时分，她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是浑然过来了，便睁开眼睛。
哪知推门一看站在外面的人竟然是梅千寒。
“前……”木言方叫了一个字之后觉得不妥，闭上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梅千寒笑了：“你知道了？那还是唤我师兄好了。”
木言方局促，喃喃唤了一句师兄，便闭口不言了。
梅千寒在屋子里寻了个蒲团，拍拍灰尘坐下，又拿出油灯点了火，道：“师父都告诉你什么了？”
木言方还未回答，屋子里便传来一道声音：“混小子！你师妹这几日心里难过得很，你再惹哭她试试？”
话音一落，屋子里便出现了浑然的身影。
梅千寒行了礼，才道：“我自然舍不得惹哭她，不知师父有何见教？”
浑然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从鼻孔里喷出来一声冷哼：“哼！你自己倒是突破了，可怜你师妹跟你一起上战场，回来后不光没了记忆，还倒退了几个大境界。也是命苦。”
梅千寒哭笑不得：“这并非我能控制的。如今她回来，修行所需的资源，一点不曾短缺过她。只是她忘了以前的事，忘了我是她师兄，不敢接，我也很苦恼。”
到底都是自己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浑然也就随口提了一句，便问道：“当年是怎么回事？”
梅千寒道：“当年妖邪来势汹汹，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他们，全都陨落了，尸体被妖邪啃得认不出原本的样子。然而妖邪越来越多，眼看着就要打不过了。我便与师妹商议，我以身为阵，镇压妖邪，师妹趁机逃跑，回到宗门，假以时日，又是能够撑起星南宗的栋梁之才，她不该留陪着我在那里镇压妖邪。”
浑然看着木言方，叹了口气：“她肯定拒绝了。”
否则也不会有今天坐在这里发呆的木言方。
梅千寒点头：“不错，都是师父教得好。”
浑然差点跳了起来。
梅千寒赶紧补充道：“她不愿意，她说师兄师姐们都死了，师父也没有消息，要是我再不能回去，那么就算回去，她也不是这一辈里千娇百宠的小师妹了。”
如果那时候，她选择了回星南宗，那就不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而是星南宗最老的一辈。她得承担起星南宗的责任，得背负起旁人对于星南宗的期望。她只能努力修行，撑起这个宗门。
但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遇到了事情，只想要和最亲近的师兄在一起。
梅千寒答应了她，看着她把手上的剑还回了宗门，然后念动了口诀。
到底最小的师妹，他也舍不得让她陪着他一起在这个地方封印妖邪，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得解脱。
于是，他分配给木言方的位置很巧妙，起了一点镇压的作用，但更重要的是，能够保持身体不变化。
如无意外发生，整座大阵靠着他的生气和灵力运行，待到百年之后，木言方自然会从大阵之中复苏，彼时河清海晏，再也没有妖邪会要她出手。而星南宗经过百年休养，应该恢复了元气，也不会需要她努力修行来支撑宗门。如无意外发生，她回来以后就是用命镇压妖邪的英雄之一，没有人有资格对她提出什么要求，她在星南宗就是个小祖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没有师父，没有师兄师姐，也能够自在地活下去。
至于他自己，他一开始就没活着回去的打算。
浑然气得拍桌子：“说好的没有意外发生呢？嗯？现在这种状况，得出了多大的意外啊！”
“师父与魔神交过手，应该比我更清楚。”梅千寒不紧不慢道，“世间的因果报应都被动过手脚了，还有多少地方能够不发生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彻夜长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