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初夏》温酒泡奶片

21、第 21 章

　　2012年，高考前的最后一年，平淡如水，却又波澜壮阔。

　　六月考试周又要到了，山城一中作为高考和中考考点，本来应该从6月6号就开始放假，高开时间是6月7、8号，中考时间是12到14号，两场大考挨得很近，而这两场考试中很幸运地夹着一个周末，所以同学们都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次可以放个大长假了，6号放到14号，足足九天！爽哉！

　　可惜的是一中学生低估了教导主任的变态程度，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传到12班，整个教室直接炸开了锅。

　　魏彩衣是这么通知的：“同学们，我们这次放假呢不能浪费，要抓紧一切时间准备高考。你们的师哥师姐马上就要上战场了，我们作为预备军必须要做好一切准备，从现在开始就紧张起来。所以6月6号到14号这几天呢，我们在隔壁师范大学借了教室来给大家上课，作息时间跟往常一样，早上大家在学校广场集合，我们点了名带队过去，明白了没有？”

　　稀稀拉拉几句没精打采的回答：明白了……

　　魏彩衣“啪”地一声敲了讲桌，“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何等悲催？

　　躲得了高一，躲不了高二，放过的假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不过坏消息中夹杂着一点好消息，那就是晚自习只上到八点，放学之后还能去小吃街吃点夜宵。

　　因为是在夏天，所以小葵没有住到夏清和家，放学早，她也能早点回去。夏清和在之前跟她说过一次，高三让她还是住到她家去，这样上学方便一些。

　　小葵找到了跟夏清和相处的方式，点头说了好。她们看起来依旧很亲密。

　　夏清和猜测甄医生的治疗很顺利。之所以说‘猜测’，是因为夏清和没有再陪小葵去过诊所，她所得出的结论是与小葵相处的感受，而并非是甄医生传达。小葵的成长太快了，她甚至来不及做好任何心理准备，所以在面对这样一种感情的转变时，夏清和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纠结和难过……

　　在师范大学补课的第一个黄昏，很幸运教室停电了，所以提前下了课，不用上晚自习了。夏清和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元曲，两人在食堂一起吃晚饭，作为学姐兼东道主，元曲请的客。十块钱，两荤一素还带汤，饭还是蛋炒饭，阿姨居然还没手抖，夏清和深感师范大学食堂之诚意。

　　吃了饭元曲领着夏清和逛了校园，边走边聊说些她身边的一切趣事，元曲说她和旅行社团的朋友打算在暑假去西北旅行，马上就要大四了，论文和实习工作一起来，怕以后没有时间再这样无忧无虑。元曲问夏清和去不去，她可以帮帮忙报名。

　　夏清和很久没有出过山城了，她说考虑一下，暑假要补课，所以时间是最关键的问题。

　　时间……

　　夏清和不由自主地看了下自己的左手腕，一只价格不菲的女士腕表，四位数，这是小葵送她的17岁礼物。

　　当时的情景，怎么说……其实，还算浪漫吧？

　　小葵要她闭着眼睛，然后要她伸出手，手腕上有凉凉的金属带子贴了上来。夏清和睁开眼睛，看到手上的腕表时，有些许的惊讶，小葵的脸红扑扑的，拉着她的手不说话。

　　夏清和笑着说：“小葵，你这模样，我会以为你在跟我求婚。”

　　那个害羞的女孩似乎还是没有变过，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如果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夏清和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求婚呢？”

　　小葵别过脸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哦……”

　　过了一会儿，小葵又说：“这是我特意挑的，我觉得你戴上一定很好看，你喜欢吗？”

　　夏清和说：“小葵长大了，会挑礼物哄女孩子开心了。”

　　“哼，那你喜不喜欢？”

　　“很好看，我很喜欢。”

　　这是夏清和从小到大收过的最昂贵的生日礼物。

　　而作为回礼，在5月5号立夏、小葵生日这一天，夏清和送了小葵一枚戒指，是向阳花的样式，指环内侧刻了“xiaokui”的名字。

　　小葵用绳子把戒指套起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候。

　　这样的关系似乎看起来很亲密，但是只有夏清和自己清楚，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清晰感知到小葵的时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小葵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们住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上课，一天之中一起度过了超过一半以上的时间，可是不对劲就是不对劲。没由来的客气，动作言辞上的刻意疏远，之前夏清和以为这是小葵的成长，她可以独立地生活，不用再依赖她了。可是现在夏清和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这并不是小葵的成长，而是她对自己竖起了防御，她在抗拒自己。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这一切有一个时间点可以追溯，但夏清和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在哪里、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小葵说要跟她一起住的时候？小葵第一次跟她说要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亦或是更早……是奶奶去世后，小葵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的时候？

　　小葵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秘密，可又多了一些夏清和不知道的秘密。

　　夏清和有种奇怪的预感，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小葵会突然从她面前消失，任她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也找不到小葵。这种预感从何而来她也不清楚，但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这种直觉没有由头，却让夏清和感到一阵恐慌。

　　夏清和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她的压力有些大，需要调节自己的心情，可以跟亲人朋友倾诉，或者做些其他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医生说现在这个阶段其实心理压力大是正常的，马上就要高考了，很多学生多多少少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心病。所以他还给了夏清和一个建议，那就是多休息，平衡学习和休闲的时间。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在心里种下了阴影，虽然现在还看不出端倪，但这样的环境其实让她压抑很久了，这很可能会出问题……

　　夏清和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没有告诉朋友同学，更没有告诉小葵，她把这种情绪藏得很好，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把这些告诉元曲，这个平时只能在□□上互相聊天的学姐。可是走着走着，她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也许是她今天被学姐请了顿饭，所以心情不错；也许是她诚心邀请自己出门去旅行，像是个亲切的朋友；或者元曲看起来比较可靠，像是个会安慰人的知心姐姐；又或者她是唯一一个能跟夏清和谈论小葵的人？

　　元曲听夏清和讲完，并没有流露什么惊讶的神色，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介意小葵是精分分裂吗？”

　　夏清和突然愣住了，为什么元曲会问这个不相关的问题？而更令人吃惊的则是……

　　精神分裂？

　　夏清和从未跟元曲提过小葵身上的问题。在面包店兼职的时候，元曲也确实说过小葵性格是两种极端，但是也从未提到过“精神分裂”这个词。对此，元曲平时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夏清和以为她是心大，没有想到哪方面去，可是如今元曲却提出了这个词，她早就知道！

　　元曲看着夏清和震惊的样子，有些好笑，“你盯着我干什么？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啊？”

　　夏清和心脏某处像是被人狠捏了一把，“学姐……不介意的么？”

　　元曲很坦率，她说：“还好吧，我可以接受……其实精神分裂患者我是第一次见，感觉还……挺奇妙的。说实话，我跟她接触的时候确实有点怪怪的，相处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两个人格都混熟了之后，就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学妹啊，你是不是低估了现代人的接受程度了？”

　　“……学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元曲问道：“你介意过吗？”

　　夏清和沉默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介意，如果只是旁人，介不介意当然没什么关系，可她不一样。她不介意小葵，却会介意柳葵，她不介意小葵身上的病，却会介意别人对小葵的看法。这究竟算介意还是不介意？

　　“无论你介不介意，小葵又不是傻子，你跟她明说不就行了？”

　　元曲充当起了夏清和的知心姐姐，跟她说这种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小学的时候很内向，一个很开朗的女生跟你玩得特别好，老是找你玩，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就对你变冷淡了，她没有再主动找你玩，而你因为性格内向，也不好意思先对她开口。久而久之你们的关系淡了，可是你还是怀念你们玩得好的时候，会觉得遗憾，一直记得，但是一直不好意思主动缓和。

　　“久而久之”这个词，是将“时间”描绘得最生动最准确的词汇。时间带来的后果是极端的，它让你越来越记忆深刻，却也让你越来越畏缩不前。

　　“你一旦选择了沉默，就会越来越开不了口，这会成为你的心病。”最后元曲总结道，“你应该主动跟小葵说话。”

　　夏清和愣愣的点头。

　　6月8日，星期五的下午。夏清和带小葵去尝了师范食堂的饭菜，平时都需要刷卡，但是周末可以支付现金。晚饭后的两人在校园里溜达，坐到了篮球场的休息区，远处的场地有男生在比赛，第三节，比分焦灼。

　　机械腕表的时针和分针夹着一个大约30°的锐角，下午6点25分，还有5分钟就是晚自习。

　　“哒……”

　　“哒……”

　　一声口哨响起，第三节比赛结束。白色球服的队伍已经领先了12分，红方焦急地在研讨第四节的战术，他们有人跟裁判组反映说刚才白方打手犯规了。裁判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裁判没有看到白方犯规，所以不算犯规。

　　“哒……”

　　“哒……”

　　哨响，第四节比赛，倒计时十分钟，这是红方最后翻盘的机会。

　　“砰、砰、砰……”

　　红方运球猝不及防地杀到了白方底线，8号球员，速度快得像一只美洲猎豹，一步，两步，起跳，换手，一个完美的扣篮。

　　小葵看着夏清和的侧脸，“我们走得太远了，不回去吗，要赶不及上课了。”

　　“逃课吧。”

　　“什么？”

　　很像想象这是从十二班的班长口中说出来的，她从小到大都没逃过课，一个患感冒都没有请过假的好学生，小葵怀疑自己听错了。

　　夏清和说：“小葵，陪我说说话吧。”

　　“你怎么了？”

　　小葵还是关心她的。

　　夏清和笑着坦白：“小葵，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疏远了？你有什么心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