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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海神(六) 终于见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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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粗嘎锐响!瞬移过来的红墙,堪堪停凝在苏奈鼻尖,犹在怒吼颤抖。
咯咯吱吱的声音传来,苏奈眼珠微转,看见定尘手中漆黑的剑卡在两堵墙之间,勉强撑出容身之地。剑下趴着数条藤蔓,蜘蛛网一般阻拦红墙。
自己结出的藤蔓只有拇指粗细,看起来一团杂乱的狗尾巴草,苏奈施法的指尖蜷起来,不对呀,明明她想凝出的是碗口粗的藤蔓!碗口粗!红毛狐狸自觉在道士面前丢脸,注意力凝至眉心,指尖颤抖,再次狠狠施力,那几根狗尾巴草猛烈地颤动,分毫没有长大,挣扎着结出了几片草籽大小的叶片,便彻底力竭。
怎会这样!
“这里没有灵气。”见那几条可怜的藤在眼皮下被反复鞭尸,定尘忍不住出言提醒。
红毛狐狸懵懂地看着他:“什么是灵气?”
“天地之间蕴生灵气,是万物生长、修炼的源头。方才你问我为何不用符纸——因为这里是放逐之地,没有灵气。画符请神,需灵气为媒,在这里无法画符,徒增消耗罢了。”
“放逐之地,那是什么?”
定尘顿了顿:“你可听说过归墟?”
苏奈把头摇得似拨浪鼓。
“传说中归墟是无底之谷,汇八方之水,千万年来死水无澜。上古众神一战后,归墟是关押堕神的水牢。”
怪不得杨昭没声了……定尘还能心解释,苏奈发现自己连一条藤都结不出来,指甲“咔嚓”相碰,连打出的火苗都逐渐微弱的时候,已然慌了神。眼下这处空地只容两人站立,藤也变不出来,耳边旧剑咯吱的呻-吟宛如催命符,真要被压成狐狸饼?
她看向定尘,巴望定尘想出什么办法。少年望着她,面具下的声音倒显得十分平静:“我说过,进来救人可能会死。”
苏奈道:“知道,奴家是真心跟着你救人的,绝对没后悔!”她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她为了前世镜,为了大姊姊,实在付出了太多!若有幸脱身,日后她定要拉着大姊姊讲上三天三夜……
下一刻,余光中剑身被猛地压弯!
苏奈笑容消失,红墙扑面而来,她一跃而起,跳到定尘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救命!救命!墙来了!”
剑身断裂瞬间,定尘身形亦动。他接住短剑,跃起踏向木箱,使劲全身力气阻住红墙,一手摘下面具。随即砰砰数声巨响,他在空中击碎两只木箱。
两道陪嫁的屏风从破口斜斜滑出,屏身绫罗,被他当空一裁而断!
烟尘四起,四根竹屏柱被他踢去撑住红墙四角。随即咯吱——吱吱吱——
弯竹有韧性,慢慢绷直,竟将红墙推回半步,红墙与那四根竹子来回较劲,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不甘地摇摆,却不能再进半步。
定尘抱着苏奈踉跄落地,正欲戴上面具,手中忽地一空,面具被苏奈一把薅走,她惊恐道:“快看、快看!海神是不是来了?!”
低头四目相对,红毛狐狸吃了一惊。那诡异的面具下,是好白,好白的一张脸。
肤如净玉,有薄胎雪色;唇似点樱,如婆娑果实;惊异望着她的眼,眼尾微抬,左眼瞳是浅褐色,右眼却是更淡的灰,流光映照在眼瞳中,如一对异色琉璃,明彻秀美。
只是这秀美玉像的嘴唇逐渐抿起:“火。”
苏奈没听明白。
“你身上的火挡住我了。”他别过头,难以启齿道。狐狸精的人身本就丰满,衣衫佩环死死压住他的身体还不算。
这放逐之地,没有人间的鬼魂。是以黑暗当中,只看见这狐狸精的烈火之心,噗噗跳动,洒出一捧又一捧灿烂金雾,占据整个视野。
苏奈回过神,从他身上跳下来,看看手中面具,赶紧把它还给定尘。定尘接过,却没有戴上,席地而坐时顺手放在身旁。这里没有鬼魂,自然也无需戴面具了。
“它还没来。这木箱机关,应只是海神设下的法诀,为恐吓斩灭新娘旁边的修士,并非要置新娘于死地。幸好方才没有动用法术,否则就会被挤死……”定尘越说气越短,随即一阵咳嗽,他从满地碎屑中拂出一块空地,“坐下歇歇吧。”
苏奈戳一戳那墙壁,又迅速收手,它像睡着了一般不再挤压,也不再怒吼。苏奈松了口气,听着定尘紊乱的呼吸,知道不是他要她休息,而是他自己需要缓一缓。
方才说他虚弱,他还不高兴。这不就是虚弱么!
“你要水么?”苏奈从小包袱里翻出个竹筒。还好她紧背身上的包袱没有掉。
定尘没抬头,只拿手把递到面前的竹筒轻轻挡开,苏奈轻啧。
自方才四目相对之后,他便躲避着她的目光,倒似这张脸羞难见人似的。未料下一刻,这方寸空间猝然大亮,定尘顿了下,抬起头,烛光映照着苏奈流转的丹凤眼,她还无辜地眨巴眨巴,把蜡烛奉上:“奴家捡到了一根蜡烛。”
定尘欲言又止。
“现在点了,就不用再耗费灵力打火了。也不知被困多久,还得留点灵力变回去……”苏奈继续解释。
她说的亦有道理,道理说起来没完没了,难得一只狐狸精能考虑得如此周全,定尘说声“好”打断她,余光看着她把一根蜡烛墩在了两个人中间,然后,就一直盯着他看。
苏奈没想到,这煞神确切与定嘉年岁相当,是个少年,而且居然长得这么……这么……好看。像易化的雪,易碎的琉璃。连她这样毛手毛脚的妖精见了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这雪白的脸,长长的睫,还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大抵凡间的美貌童子都有些相似……
定尘突地别开了脸。
苏奈心里“切”了一声。她们狐狸精的要求也很高的好不好,她看上的是定嘉的心。长得好看,没有香喷喷的心,又有什么用。若不是他硬要把她带走,她早就和定嘉玉成好事了!煞神就是煞神,长成什么样都不影响她对他的讨厌……
再说了,这地方就只容两人对坐,不看他,让她的视线往哪儿放?
红毛狐狸托着腮,忍不住又偷看他好几眼。尾巴尖翘起来摇摇晃晃。
“原来你摘了面具,不仅能看见奴家的内丹,还能看见箱子里面的东西!”苏奈开始没话找话。
定尘被她盯得有点恼火,一面觉得这狐狸精以貌取人,水性杨花,明明先前追着定嘉,眼下在他面前却又不知避讳,实在轻浮;一面又莫名紧张起来:因为他这与生俱来的异色瞳,是被世人嫌恶的存在,他不确定这注视是出于善意,还是觉得古怪……
长睫如莲瓣微卷,遮住异色瞳,他语气微微发冷:“看来你没有听说过那个明珠托生的故事。”
“什么故事?”苏奈好奇。
定尘沉默片刻,正欲解释,忽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一抬眼,苏奈居然在翻书。
苏奈包袱里带着季先生送的书籍。为了给她开蒙,季先生将各个常用书抄录一部分,缝成一个合本,他说常用的传说轶事也在里面。红毛狐狸还记得季先生教她的方法,双膝并拢成桌垫着书,手指老老实实地在目录上左右滑动,费力地找寻明珠的故事……
“这就是季宰相送你的书?”定尘头一次见狐狸精随身背着书,居然还像幼童一样认真地查阅目录,心感滑稽,不由定睛多瞧了一会儿。
“是……不对不对!”苏奈摇头,认真道,“你记错了,季先生不是宰相的。”
定尘怔了片刻,神色不变:“你不是说你认识季信么。”见苏奈毫无反应,他继续道,“季信,字尧臣,是宋国的宰相?”
烛光在定尘琉璃般的瞳中跃动,照出几分温润疏朗的书卷气,他的语气认真,苏奈觉得他没骗自己,不由陷入沉思。
季先生是宰相?为什么她认识的季先生是个寒酸的教书先生呢?对了,阿雀娘好像说过,他是被贬的官。
“好像有这回事!”苏奈道,“但奴家也不知道季先生被贬之前是不是宰相……”
“让我看看私印就知道是不是了。”定尘左右无聊,倾身拿过那合订本翻看起来。才翻一页,幽香扑鼻,一只柔软饱满的发髻抵住了他的脑袋。
苏奈的脸激动地凑在他旁边:“原来季先生被贬之前居然做那么大的官么!他从来没说过。宰相,奴家看男人的眼光果然不错……季先生一定是很厉害的宰相,连你都知晓他的事迹!”
自轻自贱,还自卖自夸,定尘朝她剜去,看见小妇人的脸颊在烛下如凝脂一般光滑,大尾巴晃来晃去,兴奋摇曳。定尘收回目光,又暗觉话里古怪:“我知晓又有何奇怪。季信河中洗笔,墨池尽染的故事,读书开蒙的幼童,谁没听过这个勉励上进的例子。”
下一刻,他真的在那手抄本落款处看见季信的私印。苏奈的书,当真是季信送的。
苏奈叫他“先生”,可季信得君王重用,从来没离过京,被贬过官,又怎回去做什么教书先生;而且季信一生为国为民,无妻无子。他不好女色,又怎会指点过一只狐狸精……
定尘心念百转,说不清是惊诧抑或其他,忽地翻到另一个人的笔迹,斜斜插在字里行间:“名参十二属,花入羽毛深。守信催朝日,能鸣送晓明。”
苏奈亦看见有毒公子写的《鸡》,那年她跟着有毒公子穿梭千家万户,给渚上百姓写镇宅的对联,她也问他要了一句,不想竟成了绝笔。见定尘直直盯着有毒公子的字,苏奈顿时心虚,把那一页猛翻过去:“这个人你肯定不认识了!”
定尘还什么都没问,但见苏奈眼珠乱转,大有心虚掩饰之意,不知为何有股气从胸口顶上了喉咙。
他盯着看,不过因为乍看上去,那人字迹同他自己的字有几分相似,才多看两眼。
又不是好奇这狐狸精的过去,更对那个陌生人没有半分兴趣。
他没有翻回,淡淡冷笑一声把书合上推给苏奈:“你收好吧。”
苏奈看出他有些不悦,挠了挠脸道:“奴家不是质疑你。有毒公子在渚上统领百鬼,一年只出来一次,他说他非鬼非人非妖非仙,活人应该都不认识……”
哦。原来又是个大人物。
苏奈说着说着,忽见定尘闭目靠上了墙壁,长长的眼睫落下阴影。担心他突然昏过去,苏奈忙凑近他:“你没事吧?”
定尘摇摇头。是他看错了。他的字没有那么好,更何况从前读书习字是为入仕,如今他的笔只能画符,他注定只是个落魄道士。为这些小事好奇或郁结,自怜或较劲,又有何意义?
他徐徐睁眼,眸中一片平静:“方才没有服药,吃了就好。”说着他拿出那精致的木匣,把一颗药丸放进口中。
苏奈恍悟:“你把自己的药给了俞桑!所以才会那么虚弱?这是治什么病的?”
定尘任她拿过木匣研究,反正里面已经没有药了:“稳固魂魄。”
“你的魂魄也不全么?”苏奈离他更近一些,痴痴研究他的侧脸。
定尘不答,苏奈也没见怪,若有所思:“早知道留一点申屠草卖给你……”
定尘干脆把秀美的双眼一闭。
“明珠的故事到底是什么?”香气绕到另一边,苏奈急切摇晃着他的手臂,“告诉奴家再死。”
定尘竟没想到,带着一只狐狸精,会使这冒险变得如此啼笑皆非。
就在苏奈以为定尘不会答她的时候,他开口了:“上古众神一战后,十余位叛神被北方天帝为首的尊神镇压,剜目降罪,囚于归墟。传说数百年前,叛神越狱而出,杀至三十三重天,意欲夺回双目,争斗中,那些剜去的眼睛坠落凡间,化为明珠……”
苏奈果如学子一般竖起耳朵听,他说得慢了些,“哗啦”“哗啦”的翻书声便响起来,定尘道:“书上没有,凡间未有任何记载。这些故事,都是鬼告诉我的。”
睁开双眼,对上小妇人压抑的表情,定尘心中陡然疏朗。
这只山野狐狸精,数百年来没有吸人害命,却能修出如此炽烈厉害的内丹,一定是因她偏离了狐狸精的本性,认识这么多厉害的人,只为从每个人身上学习什么或是交换了什么后离开。
妖物重欲,定尘从不怀疑。她死死跟着他,也是这样想的吧。可他一个凡人道士,又能给她什么呢?
也许,他只能给她这些旁人不知道,世间不具载的故事了。
这便是薛定尘能够给予苏奈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苏奈视线中,定尘端坐起身,慢慢整理衣襟,与一只红毛狐狸隔烛相对,郑重地讲故事,雪白衣摆被照得如同暖玉。
“所以明珠落在凡间,化作了眼睛?”他认真起来,苏奈却眼神闪躲,不敢看流光下那双异色瞳。这杀千刀的海神把她和定尘关在一起,没有阳气,她定是饿疯了,才觉得定尘眉清目秀。她可不愿对不起定嘉!
“我的眼睛么?”提起此事,定尘语气冷了几分,“不是,它只是寻回明珠的通道。”
“通道?”苏奈不解。
“神仙的眼珠降落凡间,必定不长久,有通道,才有被寻回三十三重天的可能。我的双目贯通阴阳,可见妖鬼。而冥界的鬼妖,亦可通过这双眼睛,在尘世中一眼找寻到我。这双特异之目,可以理解为伴随神物出现的标记。”
苏奈嘴巴张大,一只手摸上定尘的手臂,硬邦邦的,和普通的凡人没什么区别:“难不成明珠化成了身子么?”
她摸来摸去,定尘手指一缩,欲言又止,却没有细辩。明珠为心,他的心如今在定嘉胸膛内跳动,他就像一个失却宝物的空匣子,引人争夺,正好能为定嘉引走危险。个中细节,无需让旁人知晓太多。
耳边小妇人啧啧叹息:“怪不得要用面具挡住眼睛。那可不是经常被追杀?”
“是有些麻烦,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定尘琉璃般的双眼斜斜瞥着她,“只不过,没有面具恫吓,妖鬼可以经由双目看见我,纠缠我,常会给同行者带来麻烦,所以最好与我保持距离。”
苏奈一僵,瞬间把手收回,向后蹭了两步,坐回对面。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和她和大神仙都差不多倒霉的人!一个明珠化成的人,妖精、冥界的鬼魂,还有堕神都在找他,追杀他!
只是一想定尘的身子是堕神的眼珠变的,苏奈看着他的脸陷入纠结。吸他的阳气,是不是等于在吸一颗眼珠子?
“那要是被找到会怎么样?”不等定尘回答,苏奈又追问,“世间还有别的明珠化成的凡人么?”
“有。”定尘淡道,“我的长兄,定嘉的父亲,也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原来你们真是叔侄!”苏奈道,“那定尘他爹呢?”
“被杀了。”定尘面无表情,“他便是被堕神寻到,剖心杀死,最后夺回明珠的例子。”
苏奈听得后心一凉,尾巴毛都炸了起来,那堕神竟然跟杀人越货的大妖怪一般,怨不得是堕神,简直与大神仙天壤之别!苏奈看着定尘被烛光照亮的脸,竟生出了几分同情,从包袱里翻出了一只笔,唰唰书写起来。
“你在干什么?”定尘意外。
“季先生说了,要查漏补缺,遇到此前没听说过的事,要及时补充上去。我把你说的这些记下来!”苏奈边写边道,“说不定突然感动季先生,他就来救我们了呢。到时奴家把你引荐给他,说不定他有办法救你!不过,奴家一直很倒霉,估计不会有任何大神仙来救……但奴家记下仇人是谁,万一我们被那海神杀了,季先生回头还能给我们报仇!”
一句话百转千回,听得定尘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最后落于担心,从前阎王曾说鬼事说与人知,会害到凡人,他忙伸颈看去,但见小妇人杵着笔刷刷地书写,却只留下了狗爬一般的字,还有许多字不会写,记得七零八落,寻常人根本读不懂,瞬间放下心:“……”
苏奈瞥他,敏锐地察觉了他神情的微妙变化:“你嘲笑奴家?”
定尘眼睫一颤:“我没有。”
“奴家耗费灵气求救,你竟还嘲笑我!你来写!”苏奈写下“海神”“杀”几个字便已满头大汗,生气得把笔塞给定尘。
定尘攥紧手中笔一看,传言季信死后被点将台点为文昌君,他生前用过的墨笔,以灵气加持,笔无需蘸墨,而墨源源不尽,写之不竭。这随身法宝竟也在苏奈手里,想来关系匪浅……定尘笔尖顿住,画了个墨点便推到一边:“没有灵气了。”
苏奈翻个白眼,凉凉道:“哼,看你修炼也不精,还嘲笑别人。”
“……都不要写了,安分些吧。”定尘忽地挥灭烛火,低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这句话,果然令苏奈紧绷起来,她将东西七手八脚捡回小包袱。定尘刚戴上面具,便感觉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拱过他手臂,毫不客气地扫到他脸上。苏奈刚躲进他怀里,就感觉定尘把她的身子推了出去,一股充沛清澈的气流从他手掌流入她背心。
两只身着铠甲、弓着背的虾兵相继落下之前,两个人堪堪变回新娘和女童。
咚、咚,虾兵的银戟拄过木箱铺就的地面,发出闷响,见新娘瘫坐原地,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女童,地上一片狼藉,银戟刷地一声逼在苏奈脖子上,苏奈的脊背重重撞上红墙,吓得双手乱挥:“奴家,奴家只是伴嫁,这个才是新娘!”
顺着她的手指,七岁的新娘歪坐在地,脑袋靠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好似昏过去了。
两只虾兵对视一眼,敲敲那撑住红墙的竹竿,以密语交流,似乎颇有些质疑。但苏奈化成的白衣女童抽抽搭搭,哭哭啼啼地懊悔伴嫁之事,实在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银戟抵着苏奈的脊背,把她赶到了前面,一只虾兵捏她发髻,另一只检查她的袖管和裙摆,痒得苏奈咯咯直笑。虾兵见她又哭又笑,捏着她包袱里厚厚的一本书,吐着泡泡交流,充满了怀疑。
定尘见两只虾兵围着苏奈搜了许久,不动声色将手探入衣摆,将红布包好的斧子藏在身后两只木箱的夹缝里。
他们搜完苏奈,果然下一刻便将他提起来搜身,没找到可疑之物,又将他扔下,从上面游走了。
苏奈脱了困,赶紧跑向定尘。突然咔嚓一声巨响,这木箱堆成的坟茔剧烈晃动起来,木箱格局变幻,两人摔在一处,定尘去拿斧子的手摸了个空,苏奈的尾巴也捞了个空,两人眼看着斧子从两只箱子的狭缝中“当当当”层层下落,不知掉了什么地方去。
“斧子,斧子!没了?”苏奈压在定尘身上,眼前有了光,也有了影,坟茔咔嚓裂开一条通道,身后隐有脚步声传来,苏奈攥紧定尘的胳膊,欲哭无泪,“怎么办,他们来了!”
“你先起来。一会儿我动手,你趁机跑。”定尘的声音从身下传来。然而这答案不能使苏奈满意,没有斧子,他一个凡人拿什么打海神?苏奈手脚发软地起身,地上的狭道漾着粼粼波光,是水牢外海水的影;苏奈看见波光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他们走来。
冰冷的风吹过来,拂过后颈。
苏奈嗅到一股腥臭、腐烂的呼吸。
影子长长的龙须漂浮空中,那人高大的身体上,顶着一只硕大的龙头,指甲划在木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龙首、人身、鸟爪……苏奈想起渔船上的塑像,是扶桑渔人供奉的计蒙!
可是计蒙身后,却没有跟着一个硕大的鱼头。苏奈正疑惑,计蒙身旁走出另一道人影,衣摆拖地,兜帽覆身,像个高挑干瘦的凡人。莫非海神已修成人身?
千钧一发时,海神倏忽拦住计蒙:“不对。”计蒙比海神高大数倍,却似十分听话,向后划拉了两步停住,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
“俞鱼。”突然,海神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万千泡泡同时破裂,一把冷箭把言语贯入后脑,令人无法忽视祂的旨意,苏奈双腿打颤,想起了被邪兵谱支配的恐惧。海神还在说话:“俞鱼,我的新娘,转过脸来。”
转过脸来。转过脸来。转过脸来。威压从身后涌来,如千钧大石急迫地压上胸口,定尘忽然一拉她的手腕,声音从泡泡中钻进来:“外面有灵气。头顶通道没有封死,跑。”
“什么?!”苏奈尾巴毛炸起,她倒是想跑,可她跑得掉么?“你一个凡人要如何打得过他们!”
定尘没有答话,苏奈眼前一花,定尘转过身。下一刻,空间似被折叠,血红嫁衣凌空而起,挟着一沓符纸直拍海神的面门!海神与计蒙都未料到一个小小的凡人竟敢主动袭击,竟让他近了身。计蒙身后收敛的一对大翅轻轻一震,紫色激电如鞭袭来,空间似再次被折叠,苏奈只见漫天符纸在金光绽放的刹那,便化为数道流星直直下坠!定尘被重击在苏奈身后的木箱上。摔落在地的黑剑碎成数截,从红墙上滚落下来的定尘,胸口已绽开一大朵血花,苏奈顾不得其他,忙将他刨出来,慌忙堵住他伤口:“你要死啊!”
她不等他回答,把他往背上一扛,没命地往上游水逃跑。
她没见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凡人!躲,是动物的天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此拼命,除了找死,没有别的用!
恐惧促使着苏奈以最快的速度游水,两条尾巴几乎甩出了残影,眼看手指触碰到了头顶的盖子,风从身后袭来,苏奈尾巴尖一麻,旋即她听见滋滋的声响,尾巴钻心的痛几乎让她大叫一声。她回头一看,紫电距离她的脸只有分寸,她负着的定尘,正拿手死死握住那紫色激电的鞭梢,白玉般手鲜血横流,旋即指尖变作紫黑色,僵持片刻,砰的一声,又被计蒙扫飞,将大片木箱撞为齑粉,生死不知!
定尘!眼看他从身上摔下去,苏奈心中暗急,想下去捞人,见计蒙硕大凶恶的龙头,又不敢靠近,她尾巴毛被烧得焦黑,一缕一缕地落下。方才若不是定尘,她就要被计蒙电死了。
这煞神,当真是个不怕死的,她一只狐狸精又凑什么热闹!这两个不是妖邪,只怕是真神仙。这下完了,她再也见不到大姊姊了!
对了,海神……苏奈向一旁看去,却见那黑衣的海神并未加入计蒙的战局,也对她这只闯进来的狐狸精没有兴趣,他在木箱之间,游走逡巡,指尖盈盈,不停地输送法力,查验着一只只木箱。阻挡视线的木箱,被逐层拨落在地。
海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她该怎么办?!苏奈脑子里乱成一片,头顶便是通道,现在趁机跑还来得及,可若下去救人就不一定了。她死死盯着定尘的身影,他滚落在满地烟尘与珠贝之间,像是死了。过了片刻,那身影竟又强撑着缓缓扶坐起来,雪白道袍血迹斑斑,连那乌木面具都流淌着鲜血。可沐浴在鲜血中的微笑,却似挑衅。
你就不能装死么!苏奈心中着急。
计蒙双翼绽开,遮天蔽日,双翅密布着着激电。他似被这小小的凡人激怒,左右开弓,又拿紫电抽了他数下,直将少年身躯抽打得如断线风筝,再也爬不起来。
他每挨一下,苏奈的额头便抽搐一下。想到方才两人还讲着故事,谁知一转眼,定尘就在她眼前便没了性命!想到那雪白秀美的脸失去生机的样子,苏奈浑身颤抖,胸中气血上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跃。
计蒙正在发难,忽地听得一声尖锐的龙吟,不由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绯红的影子抄着两把短剑,朝他狂奔过来,她弹跳而起,从天而降,金黄的龙目中倒映出龇牙咧嘴的一张狐面:“奴家跟你拼了!”
使双剑的?计蒙掀了掀眼皮,那么短的剑,只怕还没刺破他的皮肉就被他的鳞片折断了;只是龙吟靠近,清晰入耳,计蒙倏然扭过头来,好哇!竟是青龙、绛龙两个,烛龙的儿女。他正愁找不到他们的踪迹,看他不将他们的神魂解救出来,杀了胆敢其他们的竖子!计蒙伸臂一挡,五指成爪抓住苏奈,只是那龙吟倏忽变得凄厉万状,如同破风刀刃,自耳道贯入,撕裂神魂,直钻心口!
啪的一声,苏奈重重摔落在地。她颤抖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似被打断了一般,疼得恍惚,眼睛……眼睛也是一片红,混沌之间,她看见青龙剑和绛龙剑刃沾满了血,血像小溪一样哗啦啦淌落在地。她的心一沉,差点握不住剑,哭道:“杨昭,小香……我不该来凑热闹!奴家对不起你们!”
苏奈此时方明白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哇哇大哭,啜泣中,忽然听一道奇怪的声音:“苏姊姊,苏姊姊,你哭什么,我没事啊。”
苏奈怔住:“杨昭,你没事,那小香呢?”
“姐姐也没事啊!”杨昭道,“我们可是神尊选中的剑灵,是文昌君点来保护你的,虽然平时时常睡着,倒也没有如此孱弱吧。”
下一刻,砰的一声,一段血肉模糊的手臂掉落下来。吓得苏奈弹坐而起,抱着尾巴大喊着“大神仙救命”。
血是从头顶滴下来下来,苏奈愣愣地抬其头,缺失了一臂的计蒙也愣愣的,龙头低下,不可置信地望着手臂的断面。片刻之后,他方才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臂痛吟起来,吟声搅得四海震动,所有木箱震颤起来!
龙头抬起,一双冰冷的龙目愤然看着苏奈,他扇翅而起,苏奈被这股风刮飞到一边。知道杨昭和小香没事,红毛狐狸精神陡然抖擞,忘记了满身的伤,攥紧两把剑一顿比划:“别过来!再过来!老娘砍死你!砍了,真砍了,诶——”
剑碰到龙须,便斩下一截龙须;碰到双翼,便割去一排鳞片。满地都是计蒙的血和鳞片,计蒙恼得发出巨大的鸣声,他畏惧这剑,竟捂着臂后退,与苏奈僵持着转圈,不敢靠近这小东西一步。
苏奈一面拿剑指着计蒙的鼻尖,一面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定尘。他醒了,视线之中,那妖娆的小妇人以抄菜刀的姿势拿着两把不知打哪儿来的短剑,尾巴高高翘起,原本光滑漂亮尾巴毛被烧得黑一块红一块,回首看他时,却满脸得意。他想抬手,可胳膊断了,只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小心……”
小心。
别忘了,还有个海神。
苏奈耳朵尖,听见身后海神破开一只木箱后的寂静,也听见衣裙摩挲的细响。
红裙,霞帔,海神找到了藏身嫁妆中的新娘。可这新娘并非七岁的俞鱼。她修长的躯体蜷缩着,赫然是个少女。
新娘陡然坐起,霞帔从头上滑落,露出斑驳的脸,细长漆黑的眼,诡异艳红的唇。
苏奈与定尘对视,皆是诧异!不是说缺失魂魄的凡人不会醒来吗?!
新娘陡然跳出木箱,手里拎着把银光闪闪的斧子,纸扎人一般向前僵硬地踉跄一步,摇摇晃晃。
出于意外,海神竟被惊得后退半步。
缺失魂魄使俞桑双目无神,然而拼命上扬的嘴角却显出由衷的喜悦。夙愿支撑她到了这里。
“终于见到你了。”俞桑拎着银斧,颤声笑道,“我真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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