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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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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被阳光罩住的感觉苏修很久之后都还记得,记得那时身旁的葛翼没再继续多说什么,好像“做个好人”这个提案在他自己听来都离谱得不行,像是河岸上的和尚朝河沟里悬浮的恶人招手似的。回头是岸,回头是岸,苏修想象着那副场景,竟觉得有丝搞笑。他想说很多事情一早就注定了,想把自己看到的命运论啊宿命论什么的全部扔出来反驳,但是自己有什么必要去较这个真呢。
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岸上再望,依旧茫洋。
等到午饭时间的时候苏修接了通电话,毫无悬念是阿氩打来的,简单一句“刘任翔抵达北京了”,他脑子里联想到的却是一个人的一场葬礼。他看了看葛翼,看对方也没有偷听的意图,也就没有刻意回避。“嗯,所以呢。”
“显然这个消息多方面的人都得知了,接下来几天会稍稍让你清闲一点,记得老老实实在学校,你们校长出了事,教育局也不会到那边特意做什么考察了呢。”
苏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着自己做的任务竟然也是有利于自己生存的,“好,知道了。”
“Cr。”
“还有什么事。”
“今晚我不去接苏依。”
苏修愣了一下,“往常你都会去吗?”
“往常也会有人好好注视着她回家呢,但是今晚我能支配的人都有点忙。”
这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妹妹抱有善意吗,苏修一直非常质疑,所以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就只是,说不定一直以来都有其他势力在窥视着苏依。那么如果这种假设成立,苏修竟然想不到会是因为什么。“我知道了,我去接她。”
“带上葛翼,或者你那些朋友随便一个谁,不要自己。”
“你是……你、Ar,你还好吗,我是说,你有点不太正常啊,和平时相比的话。”苏修开始慌了,早晨刚叫他小心警察,现在这样是在暗示他,自己的妹妹已经被警察盯上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笑声,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叫人不痛快,但这次却让苏修安心下来,“这不是给你创造和他们处好关系的更多机会,毕竟时间剩下的也不多了呢。”
苏修看着通话时长和来电号码,这人又换手机号了,最近换得越来越频繁,看起来A队的新体制让Ar非常重视。这些都是苏修以前从来不会去关心的细节来着,如今到底是怎么了呢。是不是,自己这个年纪体内不断释放的激素不仅是让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就连脑子也跟着一起变了。
“昨晚的那位阿氩吗。”
苏修瞥了一眼葛翼,看对方假装不经意的样子还有些搞笑,“嗯。”
“他不只是你的监护人吧。”
“不是,他只是我的监护人,嗯,真的只是我的监护人。就目前来说的话,我在法律上还属于未成年,所以户口本上户主也是他的名字。”
葛翼还是很震惊的,在他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就莫名构成了阿氩是负责接活儿、苏修就负责执行的体系,所以听他这么认真地说着监护人、户口本之类的,竟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奇怪的人。“哦,那,嗯……他看起来,看起来对小依还挺温柔来着。”
“温柔?”
“不是吗……”
苏修细一琢磨,他不觉得阿氩说话平静优雅就算得上什么温柔,回忆着早晨他单手将Ce扔到地上的场景,啊说起来这人就连打架杀人的时候都一直是笑着的。“温柔不温柔我不知道,不过他对我妹倒是一直像个人。”
葛翼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想到今天,那个一直将刀子攥在手里的独行者好像卸下了伪装,毫无防备地坐在自己身旁。他不觉得他们已经把所有的事都说开了,尽管葛翼觉得自己已经毫无保留了,但苏修看起来却还是怀揣着什么无法说出口的过往。比如他最好奇的,为什么会没有父母,又为什么要成为杀手。是、生活所迫?还是说,有其他什么原因的,葛翼想着那些有关复仇的小说,忍不住开始打量起身旁的苏修。“他对你,对你不像是个人吗?”这么说总觉得有点儿怪,他皱着眉,看苏修也皱起了眉。
“很难地道地跟别人传达,就说昨天晚上吧,你想想昨晚。”
“昨晚,昨晚怎么了。”葛翼倒是想起来赵筱寺昨晚偷摸跟自己说的那句“总觉得那人自带寒气”。
“你不觉得吗,不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要真的说我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那可能就是他留着长头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男的留长头发不是艺术家就是黑手党……”说完自己嘿嘿地笑了,“不是艺术家就是黑手党,诶你觉没觉得这句话还挺有意思。”
“我觉得你整个人都挺有意思的,”苏修耸耸肩,“可能我从小看他都是长发,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吧,对,这么一想,我从小和他相处的时间占了大多数,怎么都不该觉得他奇怪,应该是觉得和他不一样的人很奇怪。”
“别,别了吧苏修,你这再深究下去就是哲学问题了,像是把婴儿放在狼群里,婴儿长大以为自己是狼族,诶这是不是一部电影。”
“幽灵公主吗。”
“对对,我还挺喜欢里面那首歌的,我小学时候看的,好像是看了部风之谷之后觉得很有趣,然后他们就给我买了所有宫崎骏电影的VCD,那时候还叫VCD呢。”
“少爷,今天的午饭您要吃什么。”
“嗯,法式小面包摸上黄油,配个英式红茶。”
“超市里五块一包的那种行吗。”
“哈哈哈我也喜欢吃那个,他们看我喜欢吃就叫我家的厨师天天烤,总觉得和外面买到的味道不一样。”
“怎么,能吃出金钱的味道吗。”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讽刺。”
“怎么能是讽刺,”苏修拍腿起身,双手插着口袋轻叹口气,“这是羡慕。”
“又开玩笑了,你怎么会羡慕别人,”葛翼不经意说的话让苏修突然表情一僵,“你根本不知道羡慕是什么意思,估计又是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吧。”说着他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的话看上去身高相仿,通常自己感觉和对方身高差不多的时候都是自己稍矮一些,初中三年,葛翼回忆着最开始时苏修那不高不矮的身高,惊叹三年时间可以带来这么多的变化。“苏修,高中你要考哪所?”
苏修没回答。
“我曾经想着你考去哪所我就跟着报哪所,现在想想还是算了,苏修,我要去十六中,”葛翼伸出手,“你也来吧。”
苏修看着那只手,再看了看葛翼的表情。
“我父亲说,人只有到比别人更高的地方才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事情,我从没想过要继承他的公司,但是我没得选择。但是其他事情上,我要自己做决定,我想去更好的地方,想遇见更多的有趣的人。你也来吧,不管怎么说这三年来我们一起混过日子,这总不是假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有多少是装的但是……我觉得,你相比其他人,更有自己的思想。这一点我非常佩服,也觉得这是装不来的。”
苏修不知道葛翼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他的秘密,他带着丝浅笑,握住葛翼的手:“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人,才对我产生兴趣的吗。”
葛翼感受着从右手传来的温度,原来如此,即便是杀过人的手,也是有温度的。他想起初二那年父亲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如果那时候自己只当那是一派胡言的话,说不定他们之间的隔阂应该更早就消失了。“不是,和你是不是组织里的人没有关系,是你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产生兴趣,你想想你自己的人设,好像动画片男主的设定都安在你身上了,光是一个神秘感就已经让好多人对你感兴趣了。”这是真的,葛翼希望他能相信,所以强硬着语气,“真的,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动画片男主这个我还是承担不来,你更合适,我大概就是配角吧。”苏修松开他的手,“到午饭时间了,走吧,买个法式小面包。”苏修先一步下了楼,他决定不说出那个秘密,关于自己对葛翼的监视,关于阿氩对葛翼父亲的折磨,关于他们的家族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趋势逐渐垮塌。苏修突然有点期待,将来那个巨大的企业消失的那一刻,自己身后的这个少爷又会是什么表情呢。那时候自己要不要学着阿氩的曾经的语气站在他面前呢,然后给他一个选择——
是死还是苟活下去。
苏修曾经没有选择去死,但他也绝不选择苟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无所有的自己还没有等来一个绝妙的时机,具体是什么样的时机他也毫无头绪,但有很多事情只需要等,只要等就可以了。
他也没再和葛翼继续深入聊什么话题,可能是感受到了对方已经彻底放下了警惕,好像松弛的神经线触发了一些被封锁上的好奇心,他有预感,再过不久葛翼兴许就要对自己的过往感兴趣了。苏修不认为自己正在刻意逃避那些往事,但仔细想想他也确实想不起来什么,有一段、应该是一段承上启下的记忆硬是被他忘得一干二净。阿氩给出的解释就是PTSD导致的逆向性失忆,何况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孩儿,不记得反而很正常。但苏修本身不喜欢这种忘记了的感觉,不是彻底忘了忘到自己压根没想过要去回忆,而是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忘了并且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脑子要是撬开能看到录像的话,他还真想去试试。
可偶尔自己也会有同样的经历,像是之前有次带着苏依出门,好像是个节日,好像是在古文化街那种地方,自己只是转身买个熟梨糕的功夫,回头发现本该站在自己身后的苏依没了身影。那一刻他彻底懂了什么叫血液瞬间冻结的感觉,然后从冷静到发疯只需要几秒,他挤着人群喊着苏依的名字,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转化为耳鸣,他开始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然后下意识一扭头,看到小巷里的苏依正背着手踢着地上的石子。那一瞬间他才回忆起原来是自己怕和苏依挤散,就让她在那里乖乖等他。是啊,几分钟前的时候自己都没能立刻想起来,反而是被恐慌侵占了大脑的全部机能。这应该说明大脑其实是个不可信的东西吧。
也说不定就是在那之后,苏修开始抗拒人多的地方,晚上放学时间的小学校门前永远都是挤满了人,人与人与人与人,碰撞着推搡着,噪音和恶臭阵阵,他开始头晕,紧接着由衷钦佩能来接苏依放学的阿氩和Ce他们。
他开始频繁看表,然后烦躁地抓着头发,口袋里的烟盒都被他抓变了形,他咬着嘴唇盯着学校门口那个方向,余光正好能看到身旁的中年人。
那人也是来接小孩儿的吗,看起来穿着讲究得像是正经公司的正经管理职,尤其是手上的腕表,苏修可以说非常熟悉那个牌子,江诗丹顿,有段时间阿氩也戴过一阵。
这本来可以说是个巧合,但苏修没朝着巧合方面联想,在Ce教给他的正常人的认知里,这款表的价位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也许买得起,但不会砸锅卖铁只为一块表,所以通常家产百万千万、又恰好喜欢表的人才会选择。但喜欢表,选择表的话也不一定就会是这一款,就像是当初阿氩说,“这表也不是我的品味,不过别人送的话又不好直接推辞呢”。
别人送的话……苏修假作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下那个中年人的侧脸,只一眼,大脑前额瞬间发麻,好像有什么自己一直拼命回想的东西正在向外冲撞,他自己的脑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强制将它们拦截下,他只能感受到眩晕和耳鸣。
阿修。
是谁?
阿修……们……以……面么?
这是谁的声音,是谁站在自己面前,自己是在哪里,自己又是谁?
“苏修!”
“……”葛翼焦急的脸放大在自己眼前,苏修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回归冷静,随后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冷汗并一直在用尽全力喘着气。“怎……怎么了。”
“你才是怎么了!你怎么了啊!我只是去买个热狗的工夫回来就看你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了!”
“哦,”苏修环顾了一下周围,这已经不是刚刚那个地方了,诶等等,这里是,这里是医院吗,“嗯,我想请问一下……”
“要是苏依的话你不用担心,她去帮你买水了。”
“不我是想问,这里是?”
“医院候诊厅,苏修,你……”葛翼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关切着一个傻子。
“我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你不记得了吗。”葛翼感觉对方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然后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小依说你有人群恐惧症还是什么的,总之,一会儿听医生怎么说吧。”
“我没事,没事了,”苏修揉了揉眼角,太阳穴针扎似的阵痛让他一时没办法放松下来,“人群恐惧症嘛,脱离人群就没事了。比起那个,热狗呢?”
“吃了。”
“你居然还有心情吃热狗啊。”
“你居然还有心情关注热狗呢,看起来是没事了。”
“哥!”抓着水瓶子的苏依正疯狂地跑过来,“你看起来好像正常多了,没事了么,哪里不舒服么?”
苏修抬头看小依眼圈通红,肩膀上书包的背带有一侧滑落,整个人看着比自己还要狼狈似的,突然笑出声。“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我还那么年轻。”他接过苏依的水瓶,抬手抱了抱她以表安慰,“没事了所以,回家吧,这种恐慌症医生也查不出什么。”
苏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顺从地点点头,同时紧紧地回抱住苏修:“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