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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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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修是在葛翼开始不断用手机联系着各式各样的人的那一刻,确信了内心的猜测的。他隐约觉得葛翼知道比自己更多的事情,但那些和任务无关的事他根本不会去关注,更何况他根本也不知道应该去关注些什么。在能追溯到记忆的年幼时期里,自己总是在阿氩左右的,非常反感、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奈何事实如此的是,那时候阿氩占据了他的世界的绝大部分。在他那时的观念里,自己的世界只需要有苏依和阿氩,精神依靠和经济来源,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不是从这个任务开始呢,他为了和眼前这个人成为朋友,被迫地得到了更广的视野。原来世上有如此多的人并不是些等待自己去杀害的动物,他们也有思考,也有情绪,也会哭会笑会顺从会反抗,原来书里的一切都不是假的,原来更像是虚假的现实反而是真的。
那么自己在做什么呢,在做上帝的下属该做的事情吗,当收到一个人的死期时,自己就握紧镰刀,收割那些本还鲜活的生命。
他摸出袖口的弹簧刀,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葛翼身后了。
挂断最后一通电话的的葛翼只觉得脖子处传来阵阵暖意,但察觉到的时候他竟浑身泛寒。他想象了一下,大概苏修正站在自己身后,距离自己不超过五厘米的位置。
嘡——弹簧刀甩出刀刃,而苏修另一只手只是插着口袋,看上去像是正要去一件非常日常的事情。
无论是楼下传来的讲课声,还是操场上传来的口号声,这一刻都无法将陷入绝望中的葛翼解救出来了。只要求救的话,会有人立刻跑上来吧,但只要求救了的话,他们跑上来只会发现自己尚且温热的尸体吧。
葛翼想起昨天校长室里的校长,想着那位校长恐怕只是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上看着报纸,果然人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甚至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的事。
具体过了多久,葛翼完全没了时间观念,只是背后的人迟迟没有一点动静,这种等待的感觉让人浑身发痒。他会动手吗,动手的话会是什么时候呢,杀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父亲吧,还是因为自己就要继承这个企业了呢。为了钱吗,如果是为了钱的话是不是一切还可以商量呢。不是的话,为了权?地位?他逐渐忘记了该怎么正常地呼吸,这种状态别说是求救了,就连一点声音他都发不出。
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慢慢够到自己的手,葛翼视线一偏,看到墙壁上有一道不和谐的反光。
是刀吗,是刀的话就不会有声音了,那样的话自己被发现的时候恐怕已经凉透了。
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怕到现在双腿打颤,怕到此刻浑身发抖,但他明明早就知道,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当苏修有一天心生厌倦的时候,自己就无处可逃了。
越是敌人越要亲近。他记起父亲的教训,然后反思了一下。假如说自己一直以来并没有将苏修视作敌人,假如自己对苏修毫无畏惧,假如自己是他真正的朋友,假如这些假如全部都是不是假如,而是真实的。
“阿氩交给我一根录音笔,他希望我办事留下证据。”就在自己正后方,苏修的声音真切且像是立体环绕,葛翼拼命吞咽着口水,险些被自己呛到。“我昨天用那支笔录下了一段我警告赵筱寺不要再对我抱有好奇的对话,晚上交给阿氩,然后第一次从录音笔里听到我自己的声音。”
现在说这些是有什么意图吗,葛翼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然后听到身后的人继续道:“原来旁人听来,我的声音是那个样子的,和我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物理老师早就讲过的常识问题吗,现在感慨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我自己认识的自己,和别人认识的,也完全不一样吧。也许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人真正地认识我,也没有任何人真正地认识你,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阵冰凉的触感从脖子处传来、直击大脑。葛翼浑身一颤,眼前阵阵发白。但预料中的疼痛和无力都没有如期而至,只是停留在脖子出的金属物质渐渐变得温热了。
“你想认识我吗,葛翼。”
为什么这句话中听不到什么情绪呢,没有嘲讽,也没有真诚,就像是询问今晚要吃什么一样平淡得不可思议。但为什么就是这么平淡的语气,葛翼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呢,那是这三年来时隐时现的、真正属于苏修的语气。
葛翼想起当初苏修询问自己有关于同情这种感觉的事情,他当时满脑子里都是自己小时候的那个保姆,并且总是觉得同情别人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情。但他只是没想到,同情作为人基础必备的一种感情,一旦被弱化,那么人就和动物没了本质上的区别,话句话说,不会去同情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然而人一直在寻找着让自己作为人的特性逐渐弱化的方法,就让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些特性的人活得十分滑稽,到底该是怎么一回事呢,葛翼想不明白,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在被刀刃威胁的此时此刻偏偏要想这些事情。
他想认识苏修么,那个旁人看来我行我素的人,那个被冠上即便不学习也能够成绩很好的学生,那个暗地里作为□□组织成员的犯罪者。
吞咽伴随着一阵哽咽,葛翼抬起手捏住刀片,“如果我回答了想,事后证明我只是想要活下去,那该怎么办。”
苏修看着他捏着刀片的手指抖得厉害。
“如果我就只是为了活下去所以想要认识你,那要怎么办。”
再这样抖下去的话很快就会抽筋了,苏修突然想笑,啊果然,自己实在陶醉这种控制一个人生死的感觉,就像是放跑一只小鸟,耐心地等到它马上要飞出视线的那一刻,扣动扳机。小鸟掉在地上抽搐着的时候,那双受了惊吓的眼睛曾一度让他痴迷。
“抱歉苏修,我不想因为不想死所以去认识你,这太可笑了吧苏修,你觉得那样有意义吗。”
苏修终于还是笑了,“你都不惊讶,只是强调不想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经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了呢。”
葛翼再度浑身一僵。
“不过算了,你不用这么怕,没有得到命令或什么指示的话我是不会杀任何人来着,”苏修收起刀,“这样一来话就好和你说开了,我刚刚想找那两个人,只是莫名其妙的突然很想把一个消息告诉他们不过,显然那个叫陈棠的人已经知道了。听你刚刚打了那么久电话,估计你也知道了吧。”
说不上来的失落感和挫败感让葛翼再无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什么,脖颈的压迫感消失后他就转过头,看重新坐回楼梯上的苏修正在把玩着手里的弹簧刀,顺畅的动作让他无法估测对方到底练习多久了。眼角干涩得难受,他抬手揉了揉,才发现手竟然有点抽筋了,再活动活动手腕之后,葛翼才逐渐冷静下来,衣服因为汗水而粘在身上,像是裹了层无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松快一点的保鲜膜。终于,极端的恐惧和失落交织所产生的愤怒再瞬间侵占葛翼的脑神经,他就像是疯了一样扒掉自己的衣服,发泄似的扔到地上踩了又踩,踩着就觉得自己这行为相当幼稚,撩起贴在额头上的短发开始发狂似的笑,笑声极力被压制,几乎是嘶哑着嗓子,最后转为无声地呐喊——
这三年我到底都在干什么。
苏修看了全程,他摸不透现在葛翼到底什么心情,但至少从这些动作和表情上来看,嗯一定是很复杂的心情。原来这样观察着一个人的确很有意思,也难怪阿氩沉迷于旁观者的地位了,苏修若有所思地下意识叼起根烟,看着烟的那一头随着自己的咬合而一上一下的,再看着面前那位疑似被自己逼疯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这滑稽的场面就像是看什么喜剧似的。
“你一定觉得很爽是吧,你觉得你可以轻易让我死,只要你想让我死我就没什么反抗的余地,这感觉很爽是吧。”葛翼的这个语气是苏修从未听过的,两个人对视几秒,谁都没能从对方眼神里读出什么。“你瞒了这么久的事情但现在突然说出来,这说明你变了,但你自己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一个只会听命令杀人的东西,即便是你知道自己有了变化,你也不会承认的,苏修。你不会承认的,假如说,假如说将来有天你有了同情心,你开始后悔,假如你将来有那么一天,到那时你也不会承认的。”
这人疯了吧,苏修想笑,但自己这个想笑的心情多半是想否认对方说的话,但为什么要否认呢,他根本就不该在乎啊,就连在乎都不会在乎的话,何谈承认和否认呢。他该毫无反应才对,他该面无表情,他该像看着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着葛翼因为受了惊吓而上蹿下跳啊。
但是苏修没有,他没笑,也不至于面无表情,只是耐心地开口说,“可能吧,就像是你现在应该也不会承认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挽回一点儿面子。”
葛翼瞬间静止在原地。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对当下局面失去掌控,你无法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继续活下去,甚至不知道我如果杀你又是为什么而杀你,即便是说我可能作为一个,嗯,杀人不眨眼的惯犯,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动手,又为什么现在动手了呢。是这样吧,葛翼,你生气不是因为我对你的欺骗得到证实,也不是因为你对我的欺骗已经暴露,而只是单纯的、事情不再如你所愿,就只是这样而已。你会害怕也是因为这个吧,我猜,不要意外,我认识个也有类似性格的家伙,我研究他有些年了。”苏修假装嘴里的烟是点燃的状态,像模像样地用手指夹着,弹了弹,无形的烟灰落地,他平静地看着地砖,“不要意外,也不需要那么生气,这没什么好气的。”
葛翼心中的愤怒竟然随着苏修的声音而逐渐平息下去,他看他,表情完全不像是刚刚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的人。
“至于你说‘我变了’这事,我刚刚也说,曾经我就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所以估计我八成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可能你听你爸说起过,又或者你找人调查过,然后知道了我是……按照阿氩的话来说,是一个违法工作者。但是我感觉,只是猜测,没什么根据的那种,我感觉你最开始也是不知道这么回事的。你那时候还没给我贴上什么带颜色的标签,你那时候,嗯我就是很好奇,你那时候是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着?”
啊,这人还是这样,长着一副拒人千里的脸,浑身散着无法靠近的气场,但如果要是顶着这些压力凑过去,等到他开口的那一刻就会震惊于他那和平常人无异的话语。
不平凡的平凡人、平凡的异端分子。
葛翼想起初一时候的某个周日,那天突然下雨,他跑去便利店门檐下,身旁的门正被人推开,他侧过头,他也侧过头——
“为什么要送我那把伞,”葛翼上前一步,站在台阶下,“我们分明半学期没说一句话。”
苏修好像看到那无形的烟灰被对方踩了一脚,他耸了耸肩,这一次要说实话吗,他不经意地勾起嘴角,然后抬头对视上葛翼的眼睛——
“因为想和你成为朋友,我一直这么想的。”
啊,又说谎了。
葛翼听罢,放弃了什么似的,也朝苏修笑着,“我那时觉得你是个自由的人,现在也这么觉得,我一直很羡慕来着。羡慕着,然后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真正地认识一下你呢。”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直到葛翼的电话再次震动起来,第一节课下课铃也正好响起,他附身拾起衣服地同时接通电话,那段一阵怒吼声震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我到北京站了所以接下来要去哪儿啊大哥!为什么礼拜四还有那么多人啊!我感觉我要被淹没在人海里了,哇,好多民工大哥,哇跟看电视剧似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都在看我,为什么,为什么!”
“你冷静一下,我觉得他们看你可能是因为你穿着校服。”不管怎么说葛翼十分感谢这通电话来着,他细想了一下,无论是作为一般家庭的人还是作为富二代,或者作为犯罪组织的成员,他们如今不超过十六岁,应该有更活脱的思考方式才对,应该搭配上充满精力的语气,就比如说现在电话那端赵筱寺那样的。
“啊!是啊!我居然还特么的穿着校服啊!怪不得检票的时候他们问我监护人在哪儿!”
“走得急,这不怪你,呵,不怪你又能怪谁呢。”葛翼笑着,坐到苏修旁边,俩人听着楼下的学生下课之后的吵闹声,再听着电话那边赵筱寺的吵闹声。“言归正传,陈棠的酒店在燕莎区,宝格丽。”
“宝格丽……”
“大概你要是再快一点可能会在酒店门口撞见她。”
“葛翼,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啊,到底怎么了。”
葛翼侧过头看着苏修,苏修歪了个头,一副“说了又何尝不可”的表情,“你知道,昨天晚上陈棠和咱说的那个警察远亲……”
赵筱寺那边也没在说话,反而是马路上的嘈杂声格外清楚。
“那个人叫洛凡,是中国特别刑侦队的队长,昨晚中国公安发出讣告,今早是他的葬礼。”
直到上课铃再响,葛翼都没听到赵筱寺的回复,要不是电话那边传来的叹气声,他都觉得这人别再是干脆被车撞死了。“就这样。”他不打算再等了,毕竟他也好赵筱寺也好,谁都没经历过什么生死,葬礼这种东西距离他们本来还该更遥远一些。
葛翼挂断电话,“你知道的消息是什么样的呢,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又是跟你们组织有什么关系吗?”
苏修摇了摇头,再摇了摇头,“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这次突然想要把从组织里知道的一件事告诉组织之外的人,这就是很没有道理的。这没道理,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这么做,然后就对于自己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感到很心烦。”
“你就没想过要离开那里吗。”
“哪里?”
“组织,离开那个组织。”
“离开……去哪儿呢。”
“如果你愿意,”葛翼摸着手机的一角,犹豫着,最后坚定着,“可以来我家的公司,我可以录用你。”
“你?”苏修突然面露笑意。
“对,”葛翼不觉得那笑容有什么嘲讽的含义,“我。”
苏修有点想不明白了,“那是不是我就可以理解成,你家的公司,现在就已经是你的了?”
“我现在的年龄还不能继承,但是实际上我的确在参与公司的事宜,所以我想要录用一两个人这种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你现在也是未成年,自首的话也不会判很重的刑,我等你出来,然后你来我公司,然后做个……做个好人。”
如果阳光有声音,那现在、他们的身旁一定充满了温暖的旋律。
苏修透过葛翼,看到了阳光下的阴影里,自己跪在血与土混成的泥泞中,抱着昏迷的苏依,看着眼前的阿氩用枪指着自己。
是呢,假如说……
不过所有有关于过去的假设都是现在所不成立的,苏修抬手捏了捏葛翼的肩膀,没答应也没拒绝,然后两个人就相互沉默着等待这阵阳光变得不那么刺眼。
自己在最需要阳光的那个年代,阳光没有眷顾他,叫神神不应,虔诚的祈祷也没能换来上帝怜悯的一眼。啊,这就是世界了,一切都不会如你所愿,没有谁会站在你那一边。原来如此,这就是世界了。
“想背叛吗,这个世界。”在自己最需要阳光的那个年代了,黑暗包裹着他,在自己虔诚地呼唤着神明的那一刻,死神出现在自己面前。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