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之下》漫写诗书

13、012

　　近来金霈之有些忙，偶尔也会在外面住，不回来。岳乌衣只觉轻松，他一边看书充电，一边算着自己的积蓄。
　　他想再等等，如果在金霈之身边真的演不了戏，干脆就回家算了。开个小店，做点买卖。至于怎么让金霈之放手，则是个大问题，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他深知这一点，只想走一步看一步，等待时机，说不定金霈之自己就厌倦了呢，不用他为脱身发愁。

　　没过多久，岳乌衣在电视上看见了金霈之。
　　之前联系金霈之的是他的老朋友，人缘好，文化界名人，以前也是大学教书的，现在当了主持人，他策划了个访谈节目，老友相聚，在一起胡侃，每期一个主题，金霈之做嘉宾。
　　他们第一期谈话内容是就近来发生的“顺风车司机杀女乘客案”讨论一些问题，金霈之本身就是社会学家，分析起来这些头头是道。
　　他说：“生活在社会里的人自觉遵守社会的行为规范，即道德观念。当个体的道德观念缺失，便不受社会制裁，不合规定下行事，那样他杀人，奸杀，想做什么做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信整个社会，不信道德了。”

　　电视上的金霈之仍旧戴眼镜，衣冠楚楚，一脸严肃，哪怕他的主持人朋友总开玩笑活跃气氛，他也很冷漠。乍一听，他说得很有道理，而这些在岳乌衣看来，简直就像笑话一样。
　　他想自己也曾被金霈之这幅模样骗过。
　　他是多傻多天真的一人啊，傻到一眼望去都不忍直视，傻到只能向前看不能向后瞅，这辈子也无法回头。

　　听金霈之一口一个“道德”，一口一个“秩序”，岳乌衣也想问问他，那些藏在卧室里的摄像头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什么特殊的兴趣爱好？

　　那是他在金霈之身边不久后，现在想来，应该是金霈之故意让他发现的。针孔摄像头就藏在柜子的摆件中，对着床，什么都能拍得清清楚楚。当时的岳乌衣只觉冷汗涔涔，又恶心想吐，还没等他去问金霈之，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金霈之也只是像往常一样的看着他，问他怎么不坐。

　　岳乌衣又不受控制的想，是不是金霈之拍下了不止他一个人。也许这张床上……也许他的视频都有编号……也许在四下无人的时候金霈之对着电脑静静欣赏……
　　他都能想象到金霈之那时嘴角的微笑！简直是变态！

　　当时的岳乌衣心思写在脸上，金霈之也只是轻笑了一声，“在想我是变态？”

　　这不明知故问吗，再说，这有什么好质疑的，难道他不是？

　　岳乌衣没敢发火，也怕激怒金霈之后什么都没有了，那时他刚尝到傍上金主的甜头，正盼着自己事业腾飞，不甘心就这样生生坠机。但他也闹了脾气，还说如果真的拍了什么东西，自己要看。

　　金霈之没给他看过，至今都没有。

　　关于那段记忆让岳乌衣恶心，不过刷新他下限的已经是上次在梁权宗那包厢里，强行闯进去的女演员。金霈之他们那些人表面上倒很正常，私下里究竟能恶心到什么程度，岳乌衣相信总有更新鲜的事不断挑战自己下限，他对金霈之很有信心。

　　金霈之参加这节目叫《十方夜谈》，开播前只简单宣传，第一期播出后，才引起了一些讨论。主持人何致知人称老何，以犀利著称，但因常说错话，观众对他印象也不咋样，调侃的多，欣赏者寥寥。这次有金霈之当嘉宾，调侃他的观众更多，都在说他“没真本事！就会嘴说！和人家真教授一比，高下立判！”
　　还说老何一个劲儿想拉金霈之入套，奈何人金教授根本不听他的，老何奸计失败，只得捶胸顿足。

　　岳乌衣看完这些评论，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比如他之前认识一个备受喜爱的艺人，粉丝都夸他懂礼貌又善良，岳乌衣和他见过两次，对方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态度恶劣，等发现他和叶留溪是朋友，那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叫哥叫得比谁都亲热。

　　当面遇上一个人，还未必知道他是好是坏，隔着屏幕究竟怎么看出对方善良与否的，岳乌衣对此感到十分困惑。

　　下午阴天，岳乌衣有种金霈之会回来的预感。然而他接到了秦磐的电话，约他到市中心的酒店，说有好事。确认对方是秦磐没错，因为相信他人品，岳乌衣同意后，又问了一句：“是要我见谁吗？”

　　“你来了就知道了。”秦磐在电话里卖关子，但轻松的语气透露了他心情尚可。与其等待捉摸不定的金霈之带给他一条出路，岳乌衣仍想去碰碰运气。

　　他不知道要见谁，但却好好收拾了一番，郑重其事地打开衣柜，挑来挑去，挑了一套以前穿过的衣服。他对这些没有要求，穿得顺眼就可以，戏服能穿，跑龙套时别人带着汗味儿的衣服也穿过，衣服是最易脱下的遮羞布，事实上也遮盖不了什么。

　　不再耽搁立即出发，到了秦磐说的酒店，岳乌衣上楼，找到房间号敲门，不一会儿，一个戴黑帽子的年轻人开了门，问他：“找晏老师？”
　　岳乌衣反应了一小会儿，茫然点了点头，被允许进入房间，看见有人从卧室里出来，中年发福的体态，捧着个保温杯，但仍是陌生的脸。
　　“来了，坐吧。”男人朝岳乌衣点了点头。

　　“是秦导让我来的……”事实上岳乌衣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只想确认一下，以免希望落空。对方嗯了一声：“知道，我是晏非，你认识吗？”

　　“！！！”

　　岳乌衣的猜测被落实，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震惊了一把。他还没坐，便上前重新和晏非握手，又向他认真介绍自己，说“很高兴见到您”的时候全然发自真心。

　　“行行行别客套了。”晏非摆了摆手说：“你最近没戏拍？”

　　这是直接谈了正事儿。岳乌衣端正态度，默默告诉自己平复心情，祈祷别说错话。他点了点头：“一是我没收到好的剧本，二是在用这段时间学习。”他本来想接触一下好的表演老师，奈何金霈之一堵大山在前，只能背地里偷偷摸摸。

　　晏非说：“最近邓朝歌不是在这吗，他们在这有好几场演出，没去看看？”

　　岳乌衣看到朋友圈有人在发，话剧《高楼遗梦》巡演，有祝玉枝加盟。邓朝歌投身话剧三十年，不仅能表演，自己还能写，坊间对他评价偏高，称他是国内真正的表演艺术家，但他的话剧仍属小众，喜欢的人捧他上天，不感兴趣的便嗤之以鼻。

　　岳乌衣点点头：“正打算去，只是……我不认识邓老师，去了也只是以观众的视角看。”

　　“观摩学习么，偷师学艺还不会？”晏非好奇地问：“这个那谁，秦磐没教你？”

　　“……”岳乌衣觉得他话里有话。
　　晏非轻笑一声，直奔主题，“我也不跟你在这绕弯了，没那么多时间，秦磐说了，发现一个被耽误的好苗子，不过我是没看出来。演戏那些事儿，我不懂，我只管写，我现在手头是有个本子，你要是感兴趣呢，就空一空档期，等我们这边联系，试试角色，要是不感兴趣，那就等日后有机会合作，行吧？”

　　幸福来得很突然，岳乌衣答应得很快，急忙点头，“好，晏老师，我随时都有时间，我特别喜欢《关西女儿镇》，尤其是结局部分……我……”岳乌衣那些观后感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晏非抬手打断了。

　　“行，这个有机会再说，我现在有点事儿，你先回去吧。小柯帮我送下客人……”

　　岳乌衣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热情稍褪，他被疑似晏非助理的人送出酒店房间，还在想是不是晏非只是看在了秦磐导演的面子上才见他一面的，说的也都是客套话，看来这件事儿已经凉了一半。

　　早知道表现得再好一点了，也没好好争取下，眼前的机会白白错失，岳乌衣只觉懊恼。
　　倒是小柯看了岳乌衣好几眼，最后才说：“晏老师就这样，应该不是不喜欢你，他对谁都差不多，能见你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也别想太多。”

　　岳乌衣礼貌一笑：“谢谢你。”

　　似乎受到了那么一点安慰，回去路上下起雨，岳乌衣被淋湿了一些。门口有车停着，应是金霈之回来。太长时间没见他，岳乌衣都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

　　他进门，看见似乎刚到的金霈之，想扯起嘴角微笑，没笑出来。表情管理失败，岳乌衣颓然地在心里叹气。金霈之心情还不错，看着被雨淋湿衣服的他，笑问道：“又跑去哪里玩了？”

　　那语气让岳乌衣有种错觉，他好像是金霈之的宠物。

　　“出去转了转。”岳乌衣说。

　　金霈之笑着坐到沙发，朝他招了招手，岳乌衣说自己想去换衣服，金霈之道：“不嫌你。”他也只能无奈地坐过去。

　　“好几天没见了吧。”金霈之伸手划过岳乌衣下颌，“没刮一刮胡子？眼圈也出来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等我一会儿去问阿姨，看你到底吃多少。”

　　天地良心，岳乌衣这几天因为见不到金霈之，很是放松，饭也照常吃。他是那种碗里有多少饭就会吃多少的人，不够吃也不会再添米饭，盛多了就要吃光。后来做饭阿姨发现了这一点，就给他把米饭堆得高高的，直到他发现自己的饭越来越多，才在阿姨盛饭时站在一边监督她。总而言之，岳乌衣不相信金霈之不知道，他才是自己痛苦的根源。

　　“吃得很好。”岳乌衣本想热络些，但态度始终有些冷淡，兴致不高，遇到金霈之提问，就三言两语回答。

　　聊了会儿，金霈之似是忘了之前问过，又问了一遍：“今天下雨，去哪儿了？”

　　岳乌衣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抹玩味，三分笃定，剩下的都是阴冷。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岳乌衣告诉自己，可很快又觉得，这也可能是老狐狸在诈自己，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交锋越多，岳乌衣越感到自己的无力。金霈之也没比他大几岁啊，到底是从哪修炼的一肚子坏水。

　　“就是随便逛了逛，想吃炸鸡，没外卖，自己去买的。”岳乌衣说这话时一点不心虚，酒店周边有一家炸鸡店，他因为在店内吃炸鸡耽搁时间，回去路上才下起雨。
　　金霈之伸手轻按他的嘴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啊。”

　　“你先换衣服去吧。”他又说。

　　岳乌衣便立即起身，似是不想与他同处更多一秒。

　　看着岳乌衣离去的背影，金霈之摩挲着刚摸过他嘴角的手指，渐渐垂眸，好像一座沉思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