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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章 刘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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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穆雅领着一个有些面生的跛脚小娘子进了柳家,说是柳一一前段时日去万宝斋购置新墨,偶然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便瞧上了这小娘子的手艺,想要制一套冬衣。难得柳家三娘有心思做衣裳,柳家上下自是没人妨碍,便由着穆然直直将人领到了集采阁。将那小娘子带进去后,穆雅迅速回身,守在了阁外,而向来懒散的柳一一难得姿态端方地坐在了一楼厅内。
那红衣小娘子进得阁内,行了一个男子礼,便静立原地,不发一言。
“可否抬起头来?”不知怎地,柳一一觉得他的身世与他的长相脱不了干系,只因那隐约可见的肌肤竟比她的还要白皙透嫩。
身前的人许久没有动作,柳一一也就耐心地候着。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说要做的事,也得靠这身样貌。此人终是抬起了头,然,这四周比方才静得更厉害了,便是这呼吸声也听不见。半晌,碧荷和菡萏才重重地抽了一口气。
柳一一虽不大出门,可柳家却俱是样貌不俗之人,因此连她也能被震住的模样在她自个儿看来当是极少的。
然,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是个顶顶顶顶的美人儿。对,是个美人儿,虽她早已知晓面前的人是男子,她还是会因着他的相貌模糊了他的性别。
一双勾魂摄魄桃花眼,一弯细细长长墨山眉,一张娇艳欲滴玫花唇,肤如凝脂,面若新月,连这身子骨都是酥酥软软的样子,不是早知他为男子,柳一一还真以为这是甚底名满天下的绝世美人嘞。
柳一一自是比自家丫头淡定许多,在最初的震惊后,立马稳了心神,反而将更多的注意放到了他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延长到耳后的伤痕上。原有额前长发遮着,而他的容貌又太过惊人,第一眼是很难注意到的,然,这定了神之后,那道伤痕就更显得扎眼了。柳一一瞧着心下不由得有些遗憾,原是如此完美的人儿,竟有了这般深的伤疤,也不知是甚底人竟狠心伤了如斯美人。
见柳一一由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惋惜,最后又恢复了淡然的模样,立着的男子不知怎地心里也跟着平静了下来,开口言道“在下刘松,谢柳三娘子给予在下一安身之所。”这声音竟是清朗无比,不见丝毫娇媚之气,与他那魅人的长相完全不合,也让厅里众人在在意识到这美人儿是男非女。
“公子太客气了。一一并没做甚底,当初也是那些孩子们自个儿做主将你带了回去。”柳一一摇了摇头,全然不觉得自己有为眼前之人做了何事。
“三娘长在这清流之家,自是不知这世道艰险。只要能有一安稳庇护之所,对许多人而言已是大幸。”虽声音仍是如清风拂面,但这话中还是隐隐约约透着股悲凉无奈。
柳一一也渐渐肃然了起来,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莫不是有甚底话要说。”
“三娘可知,我生来最狠的就是自己这样貌。如此惑人的模样,对普通人家而言绝对是祸不是福。”闻此,柳一一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刘松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某自知这幅模样会让人觉得某是以色侍人之辈,然,某此前确一直都是苦读钻研,望考取功名,走仕途正道。这也是某的娘亲不辞辛劳,苦工深夜也盼某达成的。”柳一一安静地听着身前人的自叙,当他抬首开口时,柳一一才注意到他的眸子清澈干净,而有这种眸子的人又怎会以色侍人。
“然天不随人愿,愈是读下去,某愈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连续考了两次,都未曾中举。终于,今年年节,某实在忍受不住,深夜跑了出去。”说到这儿,刘松的手悄悄握了起来。“某知道某的长相惹眼,平日也多半是在屋中温习,甚少出门。然那日实是憋闷得不行,好歹碰上年节,也想着放纵一次。即使如此,某还是小心地涂了墙灰在脸上。可老天爷终是不给吾等下贱之人留下活路。那日在街上,还未行多久,便忽地落起雨来,冲散了某脸上的墙灰。偏生……偏生那恶人带着手下也在附近游荡,就这样不慎被她撞见了……”话停在此处,刘松狠狠地握着拳,直直地昂起头,合上眸子,然,眼角的晶莹却如何也藏不住,那一滴一滴的泪珠顺着白玉般的脸庞缓缓落下,在场之人无不心酸难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定痛苦非常,连菡萏这般心大的都能感到那份苦楚,红着眼欲制止刘松继续往下,柳一一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摇了摇头。
众人只听闻重重地几声呼吸声之后,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这次,其中的愤恨确是如何也压不住。
“某就这样被那恶人带了回去,囚禁在一个园子里。那园子不大,却已囚了五六个人,俱是长相不俗,家境贫寒的年轻公子,可所有的人都死气沉沉,行将就木之相。某好歹也是读书人,礼义廉耻还是懂得,怎能如禁脔一般屈身与她,然,那恶人对我等严防死守,别说逃跑了,便连自尽都做不到。即如此,某也拼劲了全力,保得某一身清白。然……”刘松自嘲一笑“蝼蚁之辈又能真真护得住什么呢?这样水米不进,不敢合眼的日子没过多久,那恶人就将某的家世查了个一清二楚,竟以娘亲的性命要挟。某考不取功名,已是不孝,怎能让娘亲连命也因某而丧,只得麻痹自己从了她。”
即使都猜到了几分,碧荷和菡萏还是觉得心中难受,自己若不是身在柳府,跟着三娘,也不知这命如浮萍,飘向和处嘞。
这段经历是刘松最不愿回想的,他闭了闭眼,撇过那些肮脏的过往,才能继续下去“许是那恶人已经得到了我,而我,除了这好皮囊,也并无趣味。她渐渐地来得少了些,而我也总算寻着机会,用她赏的白玉簪子划破了脸。我想着,她不就是看上我这一张脸吗,若我把它毁了,她又要我何用?果然,这恶人知晓我毁了自个儿的脸之后,暴怒不已,令她的手下捉住我,狠狠地打了一顿,直把我打得奄奄一息才丢到了乱坟岗。即便她不要了的东西,也绝不会便宜别人。可她没想到的是,我拼着最后一口气从乱坟岗爬了出来。我要去见为了我含辛茹苦的娘亲,就算只见最后一面也好。哪曾想,哪曾想……”刘松的眼睛隐隐发了红,声音第一次不稳了起来“我娘早已身亡,就是在我屈身与那恶人之日。娘虽然不是甚底大户人家出生,但明理聪慧。她从那人的爪牙口中得知我被那恶人扣押了,竟为了我不被胁迫,一刀入心,自尽而亡。可那恶人,不仅逼死了我娘,竟还隐瞒于我,以娘为筹码迫我献身。若娘知晓,她的自尽都没换来我的清白,怕是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柳一一原只在书里听过声声啼血这词儿,今日的所见所闻,才真真体会到了这个词儿的意思。刘松说了这许多,大都时候还算平稳缓和,中间也就默默地掉了几颗泪珠,然,愈是这般,她愈能感受到这无法消融的悲伤。待到他说完许久,还不曾缓过神来,就这么愣愣地挂着颗泪珠看着面前虚空。
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菡萏低低的啜泣声。许久,柳一一才开口,嗓子却莫名地哑了“所以,你是想与那恶人寻仇了?”
“正是。”
“你已有谋划了?”
“是,但需要三娘的帮忙。”刘松的神情此刻平静得可怕,仿若已从刚刚讲述的那番悲伤过往中抽离了出来。
柳一一默了默,低声道“为何觉得我愿助你?”
“若某的谋划成了,三娘的困扰也可迎刃而解。”
柳一一垂下头,不知在想些甚底。刘松也不急,就这么站着,虽一只脚已然跛了,却丝毫没有疲累之感。
终于,柳一一抬首直直地看向他“我能否一问,你是如何得知你娘亲亡故的情形?”
刘松愣一愣,而后开口道“那日归家,我在母亲的衣物之下找到了一封血书,想是母亲自尽之前瞒着那些混蛋所写。”
“那你娘亲可有何遗愿?”
“娘亲自是希望我能早日逃脱,重获新生。”
“这便是了……”柳一一点了点头“刘家哥哥,你娘亲必不希望你为了她再入险境,更不会因着你没保住清白就不得安宁。你母亲得知你的境况时,又怎知事态发展到了何种境地。她这般做,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望你早日重获自由,无论发生了甚底,重头开始。”
刘松张了张嘴,想说些甚底,最后又甚底都说不出来。
“若是我的亲人出了事儿,我但求他能坚强挺过,留住性命。只要有命在,就有重来的可能。想必我若出了事,他们也是如此希望的。”想到那时读到书中的女子为求得清白而自尽之事,柳一一似懂非懂地颔首,却被柳老太爷一顿臭骂。这世间女子本就活得不易,怎能这般轻易就丢了性命,如若将来自个人丫头不幸碰到这种事,必以性命为重,即便坏了清白,这柳家养活一个孙女一辈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那时的自己才十一二岁吧,自家祖父就假设自己碰到这种事儿,也算是没甚底顾忌的人了。
刘松因着柳一一的话低首沉思,而后抬头看向柳一一“三娘,刘松明白了。只是这仇刘松必定要报,否则难以入眠。但刘松保证,绝不会以性命为注,不论如何都会保全自己的一条命。”
柳一一知道这般仇恨,若是自己,可能也难以释怀,只求他能顾忌自个儿一点,现下他都如此说了,自己还能如何?只得颔首道“我明白了。我再问一句,你想好了吗?真真要如此?”
“某心之所愿,绝不后悔。”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的,只是,我希望你不要为了这仇恨真真把自个儿搭了进去。”
“刘松明白。”柳一一不知道的是,刘松如此坚持,除了这深仇外,他也确实是欲帮柳一一一把。他没告诉柳一一的是,早年,他曾有过一个弟弟,然,由于家贫,弟弟得不到及时医治就这么死了。当他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时候,是一一教所的孩子们救了他。虽然他在教所沉默寡言,可并不代表他不喜欢那里的生活,相反,这段时日,是他除了和母亲弟弟相依为命外,最为快乐幸福的日子。他喜欢看着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的孩子们在身边跳跳闹闹,学文弄武,甚至无所忌惮。如果……如果当初早些碰到柳一一,自己的弟弟是不是就能得到相助,保全性命呢?是不是康健之后,也能和眼前的孩子一般开心快乐,顺利长成呢?所以,当得知柳一一陷入困境,而对方又是那南阳郡主之时,他已经浇灭的复仇之火再起。他希望自个儿能帮到柳一一,让这些孩子们在柳一一的照顾下健康无忧地长大。正所谓上天施我以恶,我仍愿报之以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