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依依下奉都》冼樱珞

31、第二十五章 李环 两年后，江

　　两年后，江宁府，柳宅，集采阁内。一圆脸圆眼着粉色短襦同色长裙的小丫头嘟着嘴对身边正绣着帕子的小娘子抱怨“绿荷,瞧瞧，我就说咱家三娘子愈发懒了。你偏不信。先下已然巳时了，竟还在睡着。”
　　那被抱怨的丫头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了头，荣长脸，丹凤眼，艳粉唇儿，好一娇媚的颜色，然细细望去，可见其眸子清亮，姿态端正，生生地让这媚色降去不少。“菡萏，不得胡言，娘子昨夜是睡得晚了，今个儿才起得有些迟。”“
　　“哼，三娘儿何止是今个儿起得迟，她是昨个儿，昨昨个儿都起得迟。也不知每日都在忙些甚，天天惰惰的。有塌儿卧着就绝不起身，有人伺候就绝不伸手。就连多说句话都得有人哄着。也不知……”“
　　”菡萏你，又在编排三娘我什么？”一双玉白的手从帘子后伸了出来，当真是玉指纤纤，肌肤胜雪，让人不得不期盼这手的主人该是何等姿容。然，待一天青色的窈窕身姿走了出来，这人就不得不有些失望了。瓜子脸，细长眼，寡淡眉，圆葱鼻，五官平凡得无一处亮点，独独那身雪肤和削肩细腰的身貌值得说道两句。这便是年已十三的柳一一了。
　　“三娘，菡萏这可不是编排你，而是事实如此。你……诶，三娘你怎地又卧下了。”只见那抹左右摇摆的身影没走几步又直直地卧倒在窗边的榻上。菡萏方欲再说两句，碧荷已急急起身“奴婢服侍三娘梳洗。”““
　　“嗯，雅儿姐姐呢？”见碧荷出去准备了，菡萏的嘴又止不住地开始了”“雅儿姐姐早去了教所指导那帮娃娃了，就你还在睡着，自是不知她的去向。”
　　已在楼下准备着的碧荷听见这每日的唠叨声，不由地笑笑摇了摇头。也不知三娘当初是怎么选的她二人，这性子倒是正正好互补。许幼时还瞧不出来，现下倒是分明了。一年前，柳一一便亲自给她们俩改了名，小荷换作碧荷，而小红换作菡萏。那时的小红憋不住，当下就问了为何取这两字，实是这两字对她而言有些陌生。柳一一则是回了一首诗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你二人可知这诗为何意？”
　　二人俱皆摇了摇头。
　　“我知你二人性格互补。所以一取荷叶一取荷花，望能相辅相成，永远亲爱。
　　两人对视一眼，弯下身行了个大礼“婢子省得。”
　　待一切都齐整了，柳一一如往日一般捧了本书在榻上看着，菡萏又开始絮叨了“三娘，这午后聚翠楼的品茗会就要开始了，你当真不去？”
　　碧荷瞅了一眼脸上平淡无波的柳一一，上前两步，佯装恼怒地拧了一下菡萏的肩“你还嫌给三娘惹的麻烦不够多？半年前若不是你嘴上没把门的，非说三娘的文采比那第一公子要好，迫得三娘不得不全了咱们的面子，提笔赋诗一首，又怎会惹得一身骚，使得那第一公子三不五时地就要登门拜访。”语罢，偷偷地瞅了一眼柳一一，见其还是无甚表情，又掐了菡萏一把“更麻烦的还是那盛南公家的千金，偏生看上了那第一公子，得知此事后，把一腔怒火撒在了三娘身上。有事无事就找三娘的麻烦。也难怪三娘不意出门了。”
　　“”可总这么避着也不是个事儿，而且听说这次的榜首红利是摩诘居士的山水画，三娘当真不敢兴趣”菡萏可不怕碧荷的手段，径直说着。
　　柳一一终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却只掩着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我乏了，再眯一会儿。等传饭了再喊我。”
　　语罢，果真合上眼，又歇上了。
　　这作为直把身前的菡萏气得跺脚“瞧瞧，这不仅懒还没出息，激都激不动。真不知两年前那随着二老爷上山下水的柳三娘去哪了。”
　　“行了，小点声，别没事提到二老爷平白惹三娘伤心。自从两年前二老爷离了家，统共就来过三封信，俱是寥寥数语。直把跟着二老爷长大的三娘恼得不轻，一想到二老爷就难受。你又不是不晓得，别一急，就啥也不顾忌了。你啊，就好好让三娘歇着吧。我去膳房问问何时传饭。你也别在旁边碍事了。去楼下收拾收拾。前两日三老爷可又拖人捎了不少物件来。”
　　“知道了。”虽语带埋怨，菡萏还是降低了音调，放轻了步子，从房里退了出去。
　　这般又过了几日，眼见天色大好，再不情不愿，柳一一也在蒋氏和碧荷菡萏的几重压力下出了门，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这在白鹿书院的父兄不日也即将抵家。蒋氏可见不得自家丫头一身素淡地参加中秋的花灯会，非要她购置些新衣新首饰地和自家兄弟们去逛荡。柳一一自是明白母亲的心思，每当这柳家三兄弟一道出现，便是盛况空前，街上的大小娘子必定围城一圈，跟着他们前行，恨不得将眼珠子挖下来钉在他们身上。原先觉得书上说那卫玠是看杀而亡太过夸大，待第一回与自家兄弟共同出门，她才真真吃了一惊，这等壮观的景象果不虚也。他们单单一人就已风采不凡，若聚在一起，真真是光彩夺目。仙人之姿如柳顾庭，潇洒俊帅如柳顾词，玉质玲珑如柳顾言，难怪引得众人围观。不过她倒半分也不担心那看杀的事情会发生在柳家三位少爷身上，毕竟自家大哥越发虚实难辨起来，二哥惯常是那般万事过脑不过心的性子，至于一手带大的三弟，除了自家人她真真没发现他对别人有过甚底好脸色。所以，唯有她自个儿在众人眼中才是最值当担心的，本就平凡的相貌挤在这出色的柳家兄弟中就更不够看了。每次出门，必得被好生装扮，能多一份颜色便多一份颜色，生怕她因这容貌问题内心难受。然，柳一一何曾是介意这些事儿的人，愈发不愿和他们出门只是因为烦恼这大费周章地装扮准备，有这时间不如做一些更值当的。只是，这逢年过节的必是避不了了。眼下，她便站在这云裳阁前，面纱下的嘴角难忍地抽了抽，可表面看来仍是一副宁静淡雅的模样。其实以这身姿看来，柳一一还是担得起一声美人的，平日出门也都带着面纱，本不必如此费心妆容打扮之事，只是心下疼柳一一疼到骨子里的柳家人岂能忍受她受一丝委屈，必要将其打扮得妥妥帖帖。秉承着雅士之风的柳家人，素来爱些清淡雅致的物事，只到了柳一一这里恨不得把所有招摇艳丽的物事都往她身上堆。比如眼前的这云裳阁，除了衣裳还有首饰，是江宁府娘子第一热爱之处，也是最赶风潮之处。只是这风格多是奢华瑰丽，真真不为她所喜。可瞅着身旁满眼希冀的绿荷菡萏，甚至身后的穆雅都双手抱胸勾勾地盯着她，只得认命地踏了进去。
　　在一楼随便逛了逛，顺手指了一套鹅黄绣白梅的襦裙，柳一一就巴巴地去二楼选首饰了，只盼着自个儿能早些逛完，去趟万宝斋。
　　甫一上楼，眼前那道大红的身影却让柳一一生生地止了步子，立马转身，朝身后的三人悄悄做了个手势。还没走两步，身后一道尖利声音响起“呦，这不是柳家的才女嘛。怎地，今日舍得出门见人了。”
　　柳一一只得转过身来，朝着那个小娘子行上一礼，哑着声道“三娘见过郡主。”
　　这女子便是盛南公的千金李环，而郡主的封号乃世袭而来。
　　“怎得？嗓子哑了。”那李环驱前一步，歪着脑袋打量于她。本是针尖大的眼儿此刻尽量圆睁着，好似非要将她打量清楚，看起来颇有些滑稽。要说这盛南公李越也是一代风流人物，不只统领一方疆土，更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偏生生了个其貌不扬，才学更是乏善可陈的闺女，也不知前世有何因果。
　　却说柳一一借势咳了两声，而后嘶哑着回道“是，前些日子感了风寒。现下还未痊愈……”似是病到连出声都困难，她顿了一会，才继续勉力道“今个儿也是因为知晓云裳阁新到了几款价格不错的首饰才赶来。想着，咳咳，想着中秋得用。”
　　本见着柳一一气不顺的李环现下觉得平顺了许多，再当世大儒，再一方才女又如何，还不是个穷酸相。甚底价格不错，八成是廉价呗，这云裳阁一向是价格不菲，难得进几款便宜货色，这不有人就托着病体巴巴赶来了。李环笑弯了口，正待开口，柳一一又咳了几声，而后回首唤了唤身后几步的绿荷，绿荷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咳得有些摇晃的柳一一。柳一一一把转过了她的手，而后就听绿荷开口“三娘，你这是怎地了。大夫明明不允你出门，你偏生要出这门。大夫说了你这般样子需要在家中静养，要是再出门一趟，还想得好吗？而且你病着也就算了，别害了别人。大夫说你这次风寒得厉害，传得也凶狠，大夫都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们近身伺候的要小心些呢。”绿荷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恰好让这二楼的人都听了个清楚。本想着再为难一番柳一一的李环现下也无意了，不再搭理柳一一，匆匆忙忙地选了几套首饰就离开了。她再笨，也不会为这一时之快而误了中秋灯会。她,已年介17，势必要在这灯会上谋得一个如意郎君。想到这，她不由得又恨起柳一一来，若不是她，这江南第一才子的顾公子必定已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今年的灯会他八成也会去，如若没有更出色的，她还是要缠定顾公子不放了。
　　却说柳一一待李环离开后，仍是整个人歪倒在绿荷身上，只将绿荷累得牙痒痒，不得不开口言道“三娘，这李家娘子已然离开，你还要继续如此吗？”
　　“绿荷，不是我不起，而是现下真真有点晕眩，怕是今日起得有些急了。不若，你就这般让我靠一会儿吧。”语罢，再不多言，直接合上了眼，将整个人交给了绿荷。身后的菡萏见状，两步上前，作势要把柳一一打醒，然手到了她身前，还是撇撇嘴，转了一个弯儿扶住了她另一边身子。
　　就这般，柳一一被两人半抱半托着来到了万宝斋，身后的穆雅一步之距跟着，却怀抱着剑并不帮忙。待到了万宝斋，柳一一缓缓地直起了身，以手掩口，秀秀气气地打了个哈欠，才开始四处逛了起来。这家店的掌柜见是柳一一，立马迎了上来。柳一一虽不乐出门，这万宝斋倒是时常光顾，平日里稍微大一点的开销便都是在这边了。眼见着柳一一秀眉微蹙，似是没寻着甚底好物什，掌柜便将柳一一单独请上了二楼的厢房，看样子是有甚底好东西了。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柳一一便由掌柜的领着，面带笑容地下得楼来，手中捧着一黄檀木的长条盒子。三人一见，便知三娘今个儿又淘得甚底好物件了，这几日的心情怕是都不会差。然，明明是来挑选衣物首饰的，最后又将大把银子费在了这文房四宝上，也不知回得家去，要被大夫人如何说道。好在三娘也算挑了两件衣裳并一套头面，最起码能有所交代了，不然，她们几个的头就有得疼了，林家那几位爷，从上到下，本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偏生到了三娘的事儿上，个个都变得絮叨起来，实是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