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95、小提琴 离得还

　　离得还远，就看到曹家马车打我住所里出来，我心里一动：曹頞来了？
　　曹頞早晌才跟太子山盟海誓，这后晌即来见绮罗，可真够忙的。

　　回到书房，我吩咐：“高无庸，传了秦栓儿来！”
　　曹頞大忙人，来找绮罗必是有所图。

　　“爷，”秦栓儿回我：“主子午睡起后没一刻曹格格便抱了一把小提琴来。”
　　“小提琴？”我疑惑：曹頞拿这西洋玩意来干什么？绮罗又不会演——等等，绮霞、绮云会演西洋乐，甚至于还跟老八、老九、老十合演过西洋交响乐。
　　绮霞、绮云的西洋乐师傅是郭络罗家请的西洋传教士。学习期间老八、老九、老十没少去郭络罗家一块练。绮罗见一知十，会拉西洋提琴也未可知，但曹頞是怎么知道的？

　　“嗻。主子看到琴上刻着‘玉心雅存’问曹格格玉心是谁？曹格格告诉主子说玉心是太子赠她的字。”
　　《礼》云：女子十五而笄，笄而有字。意思就是女子十五成年，预备嫁人后，由家中长辈给取字。
　　曹頞才刚十四，太子无视礼法破格替她取字“玉心”——夸曹頞美人如玉不算，还是玉的中心精华。怜惜珍爱，溢于言表。就是术业有专攻。曹頞学的是琵琶，因为琵琶跟太子结缘，结果海誓山盟，太子送她一把西洋小提琴当定情信物？
　　这事怎么想怎么诡异。
　　小提琴——先绮霞、绮云、老八、老九、老十排练西洋乐原是讨皇阿玛欢心，太子跟着也有所涉猎，习过一阵提琴。
　　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近年——自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第三次南巡之后，宫里盛行江南丝竹，太子的心思都在胡琴上，怎么现想起西洋提琴来了？
　　西洋提琴，就洋货店有售。今儿太子还同曹頞逛了洋货店？

　　“主子说提琴有提亲之意，恭喜曹格格好事将近！”
　　提琴，提亲，我点头：绮罗心思敏捷，我竟未想到。太子既许了曹頞“金玉良缘”，必是要有所行动。

　　“曹格格问主子是不是也精小提琴？”
　　问题又回来了。曹頞怎么知道绮罗精西洋提琴？两回南巡，绮罗都未曾表露——我在今日之前都未曾想过。
　　还是说曹頞就是随口一问。那她拿提琴来给绮罗瞧——今日三生石，太子曹頞瞧到我跟绮罗了，来试探绮罗口风？
　　那结果，绮罗只说“提亲”，算是未露破绽。

　　“主子说会一点。又说这是西洋乐器，不比琵琶，师傅难寻。曹格格若是真心想学就跪地磕头，拜她为师。”
　　绮罗一向谦辞，既然说会，那就一定比人强——绮罗真会演西洋提琴？
　　啊？拜师？我听愣。绮罗怎么突然改主意，收曹頞为徒了？

　　“主子说如果曹格格嫁的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她也不会攀曹格格这根高枝。”
　　太子！绮罗竟然是冲着太子去的！
　　我完全听呆。
　　绮罗一向淡泊名利，何时学会攀附权贵了？且一攀就是太子！

　　“主子说她出身低微，额娘只是一个舞女，满人讲究子以母贵，她现在是一个不入礼册的庶福晋，将来也不会出息到哪里去。”
　　额娘、舞女、子以母贵，我掐紧了指尖的念珠。
　　绮罗不是今儿才知道我满人子以母贵。先前在家十五年绮罗都没动过附庸太子的心思，现进我府不过两年，两年而已，即便曾有些误会坎坷，但昨儿——看来昨儿白说半日，绮罗一个字都没入耳，尤记着先我骂她“舞伎贱种”的仇，不以为，也不期待跟我有将来。
　　今日三生石前绮罗三缄其口，不许我来生之约，其实已露端倪。
　　绮罗不信任我，一如既往，甚至于寻上太子，以为太子比我可靠。
　　太子——太子不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贵，文韬武略，为人处事也确是比我强。只是没想连哄女人这块都一骑绝尘，几日功夫哄得曹頞死心塌地不算，连绮罗都起心动念，想结交。

　　“主子又说府里爷和福晋虽对她甚好，但为她庶出的孩子前途计，得做些打算！”
　　绮罗将我跟琴雅相提并论，“对她甚好”。
　　我知道绮罗恨我和琴雅。但过去五个月朝夕相伴，我以为绮罗对我会有所改观。没想又是我一厢情愿——绮罗不仅不相信我不会对她始乱终弃，甚至于连孩子前程也不顾。
　　绮罗眼里我生而不养，十恶不赦。

　　“主子说她日常待在房里，不认识人，也没有得力眷属，既然有了这个机缘，必是要试一回。”
　　绮罗日常万事不管，只重吃喝，我以为她无所事事，没想是在等机缘。
　　机缘——先前在家，绮罗等到绮礼这个机缘，成就绮礼的同时也给自己挣来一世锦衣华食；现在我府，绮罗受我后院家法管束，远了绮礼，便又取中曹頞这个太子新宠。不对，曹頞能入太子青眼，全赖绮罗那支《春江花月夜》琵琶曲。
　　原来，早在曹頞接近绮罗的那一刻——扬州栖灵寺绮罗曾拒绝曹頞所请，只说平辈论交，今儿绮罗改主意，我若有所悟：该不是昨儿我许她生子，今儿陪她云林寺求子引出？
　　绮罗昨儿说她智慧不够，放不下前尘往事，其实是指她生母舞伎这件事；坚持去云林寺求子，根本还是不相信我，以我信佛，不会当着佛菩萨的面撒谎欺哄来试探我真心假意。
　　现确定了我的真心还不够，又疑我苛待亲子。绮罗这个多心，我恨得咬牙：就不能想爷一点好？

　　“主子要曹格格给她磕头，认了授艺的情分，然后一年三节给她送些时新糕饼当节礼。”
　　我……
　　我满腔愤懑被绮罗这个糕饼当节礼戳得漏了气。以绮罗的音律技艺给曹頞当师傅原绰绰有余。绮罗提的这个条件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论理，都不必绮罗提，曹頞就当主动照做。

　　“再就是曹格格要认主子的孩子当义子义女，做足干娘的章程。”
　　结干亲，又称结谊，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结成拟亲属的关系——同辈的结为干兄弟、干姊妹，差辈的结为干母子、干爷孙。
　　总之结亲后两方将超越普通亲戚朋友关系，更加亲密团结，荣辱与共。
　　宫里干亲盛行。似宫里太监多拜梁九功当干爹，寻求庇护。
　　我府邸小太监也都认高无庸当干爹。
　　绮罗以“结干亲”的方式替未来儿女绑定曹頞这门亲，不用说就是想借曹頞的势——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曹頞但能得太子宠爱，将来跑不了一个后宫主位。
　　如此绮罗儿女未来有曹頞当倚仗——参照宜妃将绮仁、绮义、绮霞、绮云早年都接进宫的例，绮罗的儿子可以选进宫去给曹頞儿子当伴读，女儿也能入宫待年，完全脱离我，还有琴雅的掌控，上达天听。若是机缘巧合，投了太子的缘，那绮罗的儿女出人头地，富贵荣耀凌驾于弘晖之上也不是梦。
　　过去两年，我提绮罗嫡庶尊卑，没想逼出了绮罗的权利心，打算将孩子送进宫。

　　“主子让曹格格放心，她不会白收曹格格的礼，自有东西回给曹格格。”
　　东西？什么东西？西洋提琴演奏技艺和曲谱？
　　绮罗不再藏拙，跟曹頞开诚布公——她能满足曹頞所需！

　　“曹格格闻声立给主子磕了三个头，对天发誓说她将奉主子为师，将来主子所出都收为义子义女，跟她亲子一般看待养育，若是日后违誓便是欺师灭祖、人天共愤、神佛同弃、孤寂终生，死不瞑目！”
　　曹頞告诉绮罗她跟太子的亲密原就是想获取绮罗支持，现不仅如愿以偿，还绑定了子女——绮罗的儿女但得绮罗一半资质，也是人中龙凤，能辅佐她儿女，自然是乐意之至。
　　绮罗跟曹頞私下交易，各取所需，完全没考虑我的感受——我亲生的儿女，我不能抚养教导，眼睁睁送进宫去，承欢太子曹頞膝下。

　　“主子跟着还了曹格格三个头，说是替她未来的孩子致谢。”
　　“等等！”我想到一个问题：绮罗以孩子之名将头还给了曹頞——绮罗既然不打算收曹頞的头，为什么要挂师徒之名？她自己跟曹頞义结金兰不成吗？将来儿女拜认曹頞当干娘还不是水到渠成，比现在混乱辈分强？
　　绮罗为什么执着于跟曹頞签订师徒名分？还是说绮罗眼里师徒关系比干姊妹更可靠？
　　仔细回想曹頞赌咒“欺师灭祖，人天共愤……”，我终于拾得一点信心：绮罗既在乎师徒名分，相信曹頞誓言，那她拜我为师，家常一口一个师傅，是不是意味着她内心还是敬重我的，没有背弃我？
　　蓦然地，我想起昨儿我告诉绮罗的那句“爷素不负人，也不许人负”后绮罗忽然念佛，忍不住扶额：绮罗这个刁钻，该不是曲解爷的话，以为只要不背叛爷，万事皆可为吧？

　　“秦栓儿，你继续说！”
　　绮罗脑筋活络，最会钻空子，我得问清楚一切细节，才好应对。
　　“主子跟曹格格说妥结干亲后，开始试琴，然后便说这西洋提琴弦粗硬割手，画了张图，让曹格格拿去店铺，找匠人照样修改。”
　　太子送曹頞的定情信物，绮罗说改就改？我不能相信，问秦栓儿：“曹頞答应了？”
　　“爷明鉴，曹格格只说先请人给瞧瞧！”
　　曹頞多半是要找她爹曹寅给拿主意。
　　曹寅或许不通西洋提琴，但他交际广，有人脉——现这交际人脉将为绮罗所用了。
　　绮罗，我第一次意识到：能搅动朝堂后宫。先前的抱朴守拙不过是她无意争锋，现在，我要怎么打消绮罗这个可怕念头？
　　……

作者有话说

　　绮云会琵琶，绮罗会琵琶，那么绮霞会小提琴，绮罗会吗？
太子一直在琢磨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