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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三生石 早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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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上朝。早朝后我跟胤祥招呼一声,即回住处接绮罗。
“贝勒爷,您回来了?”
听到我进院的动静,绮罗打屋里扑了出来。我伸手接住,方看到她身上的酱色袍子。
绮罗家常都是粉红、浅红,从不穿这种深色——是了,我想起来了,寺庙礼佛原该穿深色衣裳,以示恭敬。
绮罗有心了。
“收拾好了?”
跟去岁鸡鸣寺礼佛一样,绮罗头上挽了一个髻,插了根玛瑙发簪。
这发簪是去岁年底琴雅给绮罗的年例,玉质寻常,至多能算五分红,蘑菇头样式,也不见工。绮罗家常收在匣子里,从来不戴。没想今儿搭这身酱色袍子倒是清新。
绮罗是懂穿戴的!
“好了!贝勒爷,您刚家来,可要进屋喝杯茶?”
“罢了,走吧!”
……
灵隐寺虽说在山上,但山路平坦,能走马车。
上车后,绮罗倒一杯茶给我:“师傅,您请喝茶!”
接过杯子,我低头喝茶。
“师傅,”绮罗问我:“云林禅寺的方丈若是知道您去礼佛,会请您喝茶吧?”
那是自然。我点头称是。
“师傅,”绮罗扯我衣袖:“徒儿不想去方丈室听白胡子老头念经!”
绮罗听经都是睡觉,没得浪费时间。我应允:“那让高福将布施直接送到方丈室!”
为礼佛,高福备了一车的香烛元宝馒头糕点以及僧衣僧帽——照理当由绮罗亲手进献给出家僧众以示虔诚。
不过以我对绮罗的了解,绮罗是不耐烦做这些琐碎的,而我私心也不愿她抛头露面,倒是两省。
“师傅您对徒儿真是太好了!”绮罗开心地抱紧了我的胳膊,转又打开点心匣,拿出里面的酥饼递给我:“师傅,这是厨房新做的荷花酥。您尝尝!”
……
一般人寺庙祈福都是赶早抢头香。这个点进山的香客不多,马车走得极快,十余里山路,我喝一杯茶看绮罗吃两块荷花酥的功夫就到了。
杭州不比京城,满大街的黄带子。我的银顶红盖红帏朱轮马车甫一露面,就吸引了山门四周的眼光。
绮罗临窗看到立就生了踌躇。
“贝勒爷,”绮罗抱着我胳膊哀求:“奴婢等下只去大殿上一柱香可好?”
一般上香为显虔诚都是打山门开始拜。以我的身份,原可安排侍从清场。就是皇阿玛南巡原是怀柔,与民同乐——前儿来寺里礼佛,清寺纯纯是因为地方安排了几百士绅接驾,而寺里地方有限,以确保佛事仪轨正常进行。今儿我轻车简从,寺里也无佛事,就零散香客,清场未免显得我专横跋扈。
“高福,”我吩咐:“你去跟方丈致歉,就说爷领内眷上香,不敢惊扰。”
“嗻!”高福答应去了,我方领着绮罗下车。
绮罗原就生得肤白貌美,今儿酱色衣裳映衬益发显得冰肌玉骨,秀色可餐——我下车时的切切私语瞬间没了,所有眼睛都盯在了绮罗身上,一眨不眨。可预见地,回头不定多少议论。
我想绮罗说得对,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皇子走路都有规矩,心里再急也不能跑,何况众目睽睽地我来寺庙上香。
迈着四方步,我携绮罗跨过山门、天王殿,走进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正面供的是释迦摩尼坐像。立在当中蒲团前,我合掌祷告:“南无释迦摩尼佛,护佑弟子胤禛跟绮罗夫妻恩爱,子孙满堂,福寿安康,白头偕老。”
三磕三拜。
接过知客递来的香插入香炉,绮罗方才上前叩首。
想起梁山伯祝英台观音堂拜堂的故事,我不无遗憾:我跟绮罗不能拜堂就算了,没想连同堂拜佛也是奢望。
绮罗心思敏感,现拜佛祈愿也不知许了什么愿心?
眼瞅见旁边的缘簿,我随手写下二百两。
前儿皇阿玛缘簿写了一千两,我跟了五百两。绮罗一个庶福晋,回头银子写多了,没得招人议论,爷先给定个调。
上好香后,绮罗冲我蹲身行礼:“贝勒爷恩典,奴婢心愿了了!”
言外之意,可以走了。
这就要走?我看着手里毛笔怔愣:绮罗说来上一柱香真就只上一柱香,一两银子不掏?
“贝勒爷!”绮罗上前来抱住了我的胳膊。我看看四周的香客,丢下笔走出大殿……
行到无人处,我方数落绮罗:“昨儿磨了爷那许久,今儿事到临头了,偏又这般马虎。”
打从进寺到现在一刻钟有吗?竟就完了!好歹撑到高福见过方丈斋完僧回来啊!
幸而爷前儿来过一回,不然连大殿四周供的是十八罗汉还是二十诸天都闹不清。
余下时间—— 俗话说“上有天堂,人间苏杭”。上月扬州平山堂,绮罗跟爷说“天下最美是西湖”,给炮山河取名“瘦西湖”。
绮罗对西湖心仪已久,既是来了,“这天儿还早,爷就陪你四处逛逛吧!”
“西湖十六迹——”葛岭、 白堤、苏堤六桥 、 灵隐——刚逛过了,孤山 、西泠桥、岳坟、三台山、南屏山 、 虎跑泉 、断桥 、钱王祠、 三生石——我有了主意:“此处离三生石迹最近,来,绮罗,你跟爷来。”
三生石原是知己之石,前儿来才知道已经成了“缘定三生”、“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的“姻缘石”。
三生石位于灵隐寺入口飞来峰间的竹林里,不算偏僻,加上前儿我布防、查岗时走过两回,很快找到。
石前有《僧圆泽传》碑,碑文清晰可见,我指点给绮罗读诵:“此石当襟尚可扪,石旁斜插竹千根。清风不改疑圆泽,素质难雕信李源。驱入烟中身是幻,歌从川上语无痕。两言入妙勤修道,竹院云深性自存……”
“李源与圆泽,”我总结:“重情重义,隔世之约,竟未敢忘。后人为此所感,便将此石看作盟誓证物。”
往日我与绮罗讲经说法,绮罗莫不是见景生情,举一反三,今日绮罗却似心不在焉,一言不发。
绮罗表现反常,我心生不安。
绮罗不是凡人,乃天女转世,今生虽已归我,且发了追随我成佛的愿心,但我尤觉不够,想要一个确实的凭信。
“绮罗,”我指着三生石上路人的誓言提点:“你看!”
“赵一与孙三誓守鸳鸯盟,生死永相随。”
“钱二与李四三生石上定三生”
……
我等绮罗与我表白,然后刻字为记,绮罗的眉却是皱了起来,唇也越抿越紧,生生地将我晾在原地。
当着一众奴才,我没法下台,只能继续,然后便看到了一串儿满文“爱新觉罗胤礽曹佳頞金玉良缘,仙寿恒昌。”
太子和曹頞,我心里一跳:山盟海誓,私定终身?
这什么时候的事?前儿布防时都还没有。昨儿早晌太子都在皇阿玛驾前……
绮罗顺着我的手指瞧见,立噗嗤笑出了声:“贝勒爷,这是?”
抬手捂住绮罗的嘴巴,挟裹她疾步离开。
太子无旨出宫私会曹頞已是不该,私定终身更是失德,给皇阿玛知道了,不止是太子、曹頞的不是,即便当班侍卫,我,还有胤祥都脱不了干系。
且说不定太子现就在附近——寺庙上香祈福历来都是早晌。
这迎头要是撞上了,想混都混不过去!
一气走到旁边的莲花山麓,我方放开绮罗。
绮罗一贯聪明,立跟我表衷心:“贝勒爷,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眉眼却是一扫刚刚的愁苦,笑开了花。
我的心沉了下来。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刚生出和绮罗缘定三生的心愿,就这样夭了!
我和绮罗的缘分竟然就只这一世!
不,望着绮罗的如花笑靥,我纠正自己:缘分不够就修——今世姻缘原都是前世修。我前世既能修到绮罗,没道理今生不成。
“绮罗,”我抚了抚绮罗的脸,告诉:“爷这就使高福送你回去,爷得进宫一趟。”
查查太子什么情况。
……
“四哥,”胤祥度我脸色:“出什么事了?”
“十三弟,你知道太子出宫去了?”
先前夜晚,荒郊野外,人迹罕至也就罢了,今儿却是光天化日,风景名胜,众目睽睽。
胤祥闻声一愣,随即笑道:“四哥,您知道了?”
我无奈叹气:“刚刚知道!”
还是胤祥当的内应。
“四哥,”胤祥诚恳唤我:“难得来趟杭州,二哥只是想自己走走瞧瞧。”
太子背负社稷,身上的条框比我和胤祥都多,也更不得自由——比如随驾南巡,御前作诗,我可以凑数,太子则必须出彩,每次!
太子不是好当的。
我理解太子微服私行,松散一刻的行径,就是能不能稍微注意下影响,别带出名儿来。
现在要怎么办?
要不要悄悄锉掉?
那岂不是又坏了太子的好事?
金玉良缘,仙寿恒昌——至贵者金,至坚者玉,最尊贵最坚守的美好姻缘似仙人一般长生不老,福泽延绵。
太子用心了!
……
“四哥,您是怎么知道的?”胤祥反问我。
对胤祥没啥不能提的。我据实以告:“太子同曹頞去了三生石迹,落了名!”
“啊?”胤祥终于皱眉,好一刻方道:“得锉掉!”
耳听胤祥也如此想,我再无犹豫,飞快告诉:“十三弟,这件事你只当不知道,我这便使人去办!”
今儿早朝后太子跟我前后脚出宫,若是去的三生石,那多半瞧到了我和绮罗。
绮罗的模样实在是太招人眼了。
如此这锉字的事万一事发,我一准脱不了干系,没得再饶上胤祥。
……
“爷,”高无庸悄声回我:“秦保儿说他到时已有人先他一步把字给凿走了!”
“凿走了?”我寻思怎么个凿法。
“从石头残留的痕迹看似是内家高手拿利器将刻字部分的石头给削平了!”
内家高手——我一下子想到:太子干的!
太子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没可能留这么大一个把柄。
今儿我撞上纯属意外——回想起绮罗上香的敷衍,我不免摇头,挥退高无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