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91、寄畅园 如我所

　　如我所料，夜来绮罗见到我，绝口不提无锡惠山，跟往日一样服侍我擦身换衣后即挨着我安静睡觉。所以早起我也没有叫醒绮罗，嘱咐她去太子龙舟给太子妃请安，参加寄春园晚宴。
　　横竖所有人都知道绮罗晕船，缺席告假乃是常态。

　　内河水浅，皇阿玛的龙舟进不去。早朝后跟着皇阿玛换乘小舟来惠山。码头上岸，一溜泥人店，售卖大大小小、面目相似的泥娃娃。
　　“这是无锡人信奉的镇宅辟邪大阿福！”胤祥替我解惑。
　　“一个童子？”我不明白。
　　似镇宅门神秦琼、尉迟恭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再灶王爷，玉皇大帝遣到每家每户的“天官”也是娶过妻的中年人。这孩童什么来历？
　　“听说就是跟冲喜似的，‘以喜冲煞，以福压邪’，这个泥娃叫‘阿福’，请到家中，即寓意‘福到’，‘诸邪退散’！”
　　听着有道理，确是很多人以“福”字为名，比如我的管家高福，但“阿福？”
　　阿这个姓可是我满蒙常见姓氏，比如我姨夫阿灵阿，汉人，还是头回听说。
　　“四哥，”胤祥笑了：“阿福这个阿字不是姓，而是跟曹操小时候叫阿瞒一样是乳名——无锡人给孩子取乳名沿袭汉唐风俗都带一个‘阿’字以示亲昵。”
　　闻声我想起来了，阿斗、阿娇、阿蒙、阿瓜……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这样！
　　心里则不免猜测绮罗的乳名是不是叫阿罗？

　　不同于其他市镇街道路边都是商铺茶馆，惠山民巷遍布大大小的祠堂——除了本地望族的氏族宗庙，还有许多的先贤祠：司马光、范仲淹、李纲、倪云林，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可见无锡人很重视祭祀。绮罗归我两年从不提往西山白衣庵祭奠她生母姨娘——我想回京后得寻机领绮罗往一趟西山，解了早前口不择言，骂她生母低贱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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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泉就在惠山寺。
　　惠山寺，南朝四百八十寺中的“四大丛林”，历史跟金山寺一般悠久。
　　进到山门，迎面一座石桥，桥下水池，金莲绽放？
　　据陆羽《惠山寺记》记载惠山寺方池中千叶莲花乃经文里卢舍那佛端坐的“菩萨华”，由南朝西域高僧显引入，常人服之能羽化飞仙。
　　然后，明县志记载“旧称千叶，后有女子浴池中，遂减为五瓣”，意思是被妇人给冲撞了。先我看戴铎拟的手札便觉得不合常理——妇人听说吃千叶莲能够成仙，竟不想尝尝，而想着洗浴？
　　我十分怀疑这千叶莲是让和尚自己个给吃了——和尚修行原就是寻求解脱，采莲供佛制茶入馔乃是常态。
　　至于妇人洗浴，大略也是妇人来寺里偷摘莲花，每尝栽进池里的真实写照。
　　现看到这绝无仅有的金叶红心莲花，我愈加深信这千叶莲就是耗尽了灵气，惟剩一点仙姿。

　　前方的皇阿玛停步笑道：“这金莲开了！”
　　方丈合掌赞叹：“阿弥陀佛。金莲花开迎圣驾，五叶清香礼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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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上香，禅房喝茶。揭开盖碗，看到碗里的金色莲花，我忍不住摇头：爷就知道这千叶莲是给吃绝种的！
　　二泉就在惠山寺，泡茶的水自然就是二泉水，我细细品味……

　　午饭后即来二泉喝茶。
　　二泉有三个泉池：上池、中池和下池。其中上池八角井供烹茶，中池小方池供应寺僧日常，下池则是鱼池，养了许多金红鲤鱼，映着天上的日头，金光麟麟。
　　我一下子想到《二泉映月》胡琴曲。扫一眼前方的太子，寻思回头太子若是提及罗花农和《二泉映月》，我要如何应对？
　　特别是当着皇阿玛、胤祥跟年羹尧、徐本、张廷玉等知情人的面。
　　不能撒谎，不能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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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澜堂坐定，没看到曹頞，我不免揣测曹頞今儿不来烹茶，该不是打算放弃茶道，专攻音律歌舞了吧？
　　毕竟贪多嚼不烂。曹頞听过绮罗的琵琶该当知道，只琴技这一块，她还差得远，更别提曲子意境了。烹茶比琵琶更要求心境。曹頞功利心重，来了也不过是露怯。

　　曹寅引见地方士绅，我留心倾听，并没有罗姓——连个秀才都没有。
　　绮罗外家没落毋庸置疑，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叔伯姑舅。
　　太子含笑听着，不置一词，我多少松一口气。
　　惠山茶会是在白日，没有月亮，扯不到《二泉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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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山寺隔壁就是寄畅园。当代秦氏家主秦松龄领着兄弟秦松期、秦松乔、秦松如接驾。
　　顺治十八年，秦松龄因为家人差了一两税银被革职回家之后即隐居寄畅园潜心著述，直至康熙十八年皇阿玛开博学鸿词科，方才官复原职。
　　康熙二十三年秦松龄放顺天府乡试主考，因为“磨勘”落职，赋闲至今。
　　所谓“磨勘”，就是科举放榜后，礼部复查考卷。
　　顺天府乡试主考历来难当。秦松龄作为江南文士，注重风流，文风与京中两异。取中试卷复查时被拣出“文体不正、语涉轻佻、文理悖谬”，就此获罪。

　　秦松龄仕途不畅，他兄弟秦松期、秦松乔、秦松如的运气也不大好——都没能考中举人，都是以秀才身份选为县学训导、翰林院孔目等不入流的小官。
　　当下见面，我打量秦氏兄弟。秦松龄年近古稀，精神却是矍铄，没一点老态龙钟的下世气象。秦松期、秦松乔、秦松如等也是年过花甲，发鬓尤不见白，没一丝仕途失意的落魄样。
　　不愧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果然是有些东西的。
　　我仰望前方门楼上“寄畅园”牌匾，历史上的秦观曾是苏轼的学生，是“苏门四学士”。如今苏家后人籍籍无名，秦家这一支尤是诗书传家的地方望族，文坛宗师，士林领袖。皇阿玛南巡，不可忽缺的一站！

　　太子妃同一众后宫也来了。人群中我瞧到曹頞，同她几个手帕交一处，穿一件宝蓝色旗袍，簪一支宫里常见的金镶宝蝙蝠簪——没戴她那个别致的松石珊瑚步摇。
　　不过几日未见，曹頞连穿衣打扮都变了！
　　曹家虽是富贵，所赖还是皇阿玛、太子恩宠，不似秦家，树大根深，子弟出仕属于锦上添花，有之固喜，不能也无碍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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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曹寅一样，秦家也有自己的家班，寄畅园家班。班子不大，不过七八人，演不了整本的《牡丹》《西厢》，却是江南最负盛名的昆曲班。所以今儿酒宴，演的就是昆曲折子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阿玛问秦松龄兄弟：“你们子侄里谁学问最好，可进京侍奉皇子读书？”
　　皇子？
　　我一下子想到现在上书房读书的十五弟胤禑、十六弟胤禄。
　　胤禑胤禄生母王密云，原是民间汉女，苏州人氏——皇阿玛这是有意让江南士族看到他推行“满汉一家”的诚意啊！

　　秦松龄兄弟对视一眼，老二秦松期随即起身回话：“皇上明鉴，臣兄长秦松龄长子秦道然自幼心性沉稳，治学勤勉，深耕经史，品行无亏，可为皇上驱使！”
　　秦道然，我知道，一手汉隶，独步江南。午后惠山茶会作的诗，也颇得皇阿玛赞赏，就是官运不畅——过去三十余年，参加十回乡试都未能举，至今还是一个秀才。

　　皇阿玛点头：“朕知道秦道然。虽是秀才，确有实学。”
　　“梁九功，谕旨：秦道然随驾入京，南书房行走，侍奉九阿哥胤禟读书！”
　　老九？我愣住。
　　平白无故地，皇阿玛怎么现想起老九来了？
　　老九醉心西学，自打开府后，跟洋人来往密切——去岁皇阿玛才指了洋人穆景远给他当伴读，今儿皇阿玛将秦道然指给老九，是不满意老九崇洋忘本？
　　转眼看到太子皱起的眉头，我心里一动：皇阿玛此举于太子有碍？

　　秦松龄兄弟闻声大喜，齐齐离座磕头：“皇上天恩，臣等不胜感戴！”
　　我恍然。
　　我大清延续前朝“南北榜”制，分省取中。江南读书人多，科举乡试取中尤其的难——差不多一百五十余秀才取中一人。
　　顺天府则因为天子脚下，乡试二十取一，仅名额这块就容易了七八倍。
　　秦道然当了南书房行走，就能在京应试。但凡学问不差，功名几可谓是手到擒来。如此老九门下就将有一个硬梆梆的两榜进士，还是江南秦氏一族的长子长孙，这个影响力，可不是我门下的傅敏和年羹尧两个庶吉士所能比。
　　即便老三管礼部，纠集了陈梦雷等当世大儒编书，也都有不及——陈梦雷福建寒门，家族只他一人成事，独木难支。
　　皇阿玛如此给老九添势，老九跟老八一气，老八支持老大，不怪太子不喜。
　　皇阿玛此举，唉，皇阿玛许多儿子，此趟南巡只带了太子、我和胤祥，现算是给留京的老大、老三、老八、老九们一个恩典，以示父子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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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说到权术，还得是老康。一个伴读，就扶植了老八，打散了太子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