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陈年》原晦

1、复现

　　窗外落了雨，打湿了桂花香气。
　　辛无忧重复着每年今日的惯性动作，向一个没有回音的账号发去生日祝福。在好友申请的页面。
　　她还写道，自己来到了海陵。祝好。

　　海陵是多年前书信里对方提到过，想和辛无忧一起去的地方。
　　辛无忧曾经有许多期待。几本日记和寄出或未寄出的明信片盛不下的期待。只是随着岁月的游走沉寂已久。
　　因而，当晚她看到对方通过了自己的申请消息时，以为是一场幻觉。
　　确认很久，双眼酸涩，生锈的心脏慢慢重新跳动。
　　关月。是你吗？是你吧。
　　辛无忧缓缓打字，按下发送的瞬间默念了一遍：【好神奇。】

　　辛无忧把昨天拍的海陵的落日发过去。
　　恒星如咸蛋黄般圆润，天际和海面铺满橙红色的暖光。飞鸟掠过，留下一道影子。
　　过了几刻，头像一片纯白、网名是Moon的旧友说：【很美。】

　　辛无忧说今天自己去了海陵博物馆，回来的时候突然下雨了。
　　关月发来海陵本周的天气截图，说明天也有阵雨，记得带伞。
　　辛无忧问她有没有吃蛋糕。
　　关月说室友国庆出游，提前为她过了生日。
　　辛无忧仍然有想为她送去蛋糕，唱四句祝她快乐的歌的心情。

　　关月说自己留校，在写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
　　关月没说自己在哪所大学，辛无忧亦未提及。
　　辛无忧知道。关月留在宁州大学读研了。宁州是历史文化名城，但宁大并非一流名校。
　　辛无忧不知道关月是否知道自己知道。
　　从南都到海陵近一千公里，辛无忧坐了六小时的高铁。
　　南都和宁州相隔两千公里，三个多小时的航线抑或时针转过一圈的火车，辛无忧因为旅行、中转、社会实践种种来回过数次。
　　行程中，城市里，乡野间，她每一次都会想到关月。
　　却从未涉足过宁大。

　　她们似乎在无声中达成了年少时的默契，只聊近况，不谈过往。
　　若无其事，粉饰太平。
　　好像她们之间没有横亘七年。

　　海陵夜色渐深，雨声停歇。
　　辛无忧和关月互道晚安。
　　辛无忧看着那句【早点休息，晚安】，辗转半宿，方才入眠。

　　随后，辛无忧和关月断断续续地聊天。
　　在上课走神的片刻，写论文的间隙，吃到可口生巧布朗尼的时候，看到晨雾中桂花飘落入尘泥的瞬间，听到歌里“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的刹那，辛无忧无端会想起关月。
　　其实她很久不这样了。虽然，“要是你在就好了”一度是她的想象之源。
　　辛无忧不知道关月是怎么想的，从来都不知道。
　　所以学会了克制的辛无忧只偶尔与对方分享。
　　换来几句不咸不淡的回应。

　　最初分别的几年，辛无忧看到的每一片风景，尝过的每一种美食，听见的每一段优美旋律，发现的每一点小小美好，读到的每一个有趣故事，都想分享给关月。不管当时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伴，辛无忧都会想，她在身边，就好了。
　　即使是坐在地铁上，看着呼啸而过的风，也会想，她在身边，就好了。
　　天地之间唯余舟一芥的寂寥，读的时候只能想象，年岁渐长，竟也有了绵密的体会。

　　关月长成了什么样的大人呢？辛无忧常常在想这个问题。
　　网络彼端的Moon，潜藏熟悉的冷感，隐现偶尔的温情。
　　关月好像并没有过着开心的生活。而这是辛无忧以为也祝愿她会得到的。
　　她还是有不真实的感觉。对这段时间的一切。

　　银杏叶落，红枫褪色，浓郁鲜活的南都的秋天渐渐淡去。
　　十二月中旬，辛无忧的导师说一月初要带门下学生去淮城参加学术论坛，让她准备一份评议。
　　淮城和宁州毗邻。
　　淮城没有机场，她订了论坛结束次日晚从宁州出发回山阴的机票。

　　数日后，辛无忧把这件事和自己的行程告诉了关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像比改论文更难。
　　【如果你有空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约饭？】
　　她抱了一点期望，但也只有一滴眼泪那么多。
　　那边沉默许久。

　　Moon：【好。】
　　Moon：【你什么时候到？】
　　跨年的璀璨烟花照亮了擅长等待的人，哪怕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