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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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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厄一直醒着。
哪怕屋内灯烛尽灭,他也万般确信,床边那抹身影就是卫枭。
指尖传来衣料冰凉华贵的触感,底下裹着一截细瘦的腕骨,硌得厉害。好似一具死去经年的尸体,被权势和阴谋掏空血肉,只剩一身反骨,连暗红的丝绸都浸着幽幽寒气。
他无意识摩挲了一瞬。
只是这轻轻一下,却让卫枭脸色顿变,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踉跄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你——”
话未说完,垂落的帐幔就被一只手缓缓拨开。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衬得男子脸色苍白透明,却依旧无损他周身温润如玉的气度。肩头纱布还在往外渗血,公孙厄却浑然不觉痛意,只抬眼注视着几步之外、那个隔世经年的故人。
“卫大人,”
公孙厄低低开口,咀嚼着这个久违的称呼,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语气却始终温和从容,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卫枭的脸色阴沉似水,难看至极,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无声将右手藏到身后,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成拳,指甲深陷皮肉。
“……你何时醒的?”
卫枭心乱如麻,不确定公孙厄刚才到底看去了多少。
公孙厄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却并没有揭穿。他捂着伤势从床边起身,缓缓走到了卫枭面前。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错觉的温柔缱绻,却是答非所问:
“督公是来看我的么?”
卫枭没有回答,脸颊肌肉微不可查抽搐了一瞬。
他认为公孙厄在故意羞辱自己。
并且不可抑制感到了几分难堪。
但很快,卫枭就强自平复好了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藏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语气喜怒难辨:
“难道不是你要见本督的?”
“我确实说过,想见督公。”
公孙厄笑了笑,只是太过轻淡,让人很难去分辨那抹笑意里藏着什么。
二人离得太近,甚至能清晰嗅到公孙厄身上苦涩的药味。
卫枭极少与他离得这么近,暗自皱眉,本能想要拉开距离,却听对方不急不慢问道:
“督公想要那些密信?”
卫枭闻言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语气讥讽:“怎么,公孙大人肯交?”
以他对公孙厄的了解,这人定然是不会交的。
但没想到公孙厄眼眸轻垂,目光一寸一寸,从他的眉梢游走到下颌。片刻后,竟没由来地笑了一下,缓慢开口:
“若是旁人,我自然不肯。”
他顿了顿,话锋忽而一转,
“……但督公于我有救命之恩,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公孙厄说的是实话。
毕竟那个包袱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密信。
卫枭如果想要,给了也无妨。
卫枭闻言唇边弧度一僵,觉得他在耍自己,阴恻恻开口:“公孙大人莫不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公孙厄站在对面,眼底笑意未散,眸色幽深,轻抿了一下唇,像是早就料到这个人不会信。
“城郊无相寺内,金佛像后,督公派人一看便知。”
卫枭没动。
他脸色阴沉地站在那儿,心想公孙厄今日到底发什么疯?尽说些不伦不类的疯话!
什么叫救命之恩?
什么叫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们之间几时有过这样温温吞吞的交情?
卫枭死死盯着公孙厄,试图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几分破绽。可那人偏生一副从容落拓的模样,眼底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躲不闪,任由他打量。
“救命之恩?”
卫枭嗓音低沉,缓慢咀嚼这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淬过毒,难掩讥讽。
“我竟不知公孙大人什么时候也信这一套了。”
公孙厄看起来像是那种被谁救了一次就感恩戴德的人吗?
不……
他绝不是。
旁人予他一饭恩,他以千金偿;旁人赠他金玉器,他以冷眼观。
清流朝臣称赞公孙厄光风霁月,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从不欠谁,也不屑欠谁。就算卫枭确实暗中派黑鹰保护过他,以公孙厄的秉性,也绝不会用密信这种东西来报恩。
所以,卫枭一个字都不信。
他盯着面前这张温润从容的脸,眼底的阴鸷一寸寸似要凝成实质,难掩警告:
“公孙厄,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公孙厄却好似全然未看见他眼底的怀疑与防备。闻言只是轻轻垂眸,目光停留在卫枭肩头——
那里垂着一缕墨发,衬着暗红的衣料,好似一条安静蛰伏的蛇。
“我是否在耍花样,督公派人一探便知。”
他抬起右手,指尖捻起那缕发丝,不紧不慢拨至卫枭肩后,声音低低:
“倘若没有,督公再来找我问罪,也不迟……”
卫枭没料到他的动作,心底一惊,猛地偏头躲开,却还是晚了一步。对方的指尖已经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
公孙厄见状神情不变,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指尖,轻捻一下。然后收回手,笑了笑。
”.....你最好不是在耍本督。”
卫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不再看公孙厄,转身便走。那袭暗红的外衫下摆扫过门槛,在夜色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书房里只剩下公孙厄一个人。
他望着卫枭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夜风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吹得纱帐晃动游移。那袭暗红早已融进廊下浓稠的黑夜里,连脚步声都渐渐不闻。
公孙厄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指尖。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温热的,鲜活的。
他缓缓收拢五指,像是要把前世午夜梦回时那些未能攥住的东西,重新握入掌心。
卫枭生性多疑,公孙厄的话他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恰恰也是因为多疑,他一定会派人一探究竟。
天色尚且昏沉,黑鹰便带着人马连夜出了城。原以为公孙厄在故布迷阵,但没想到竟真的从金佛身后取回了一个包袱。
“禀督公,从金佛底座后方取出的东西尽数在此,属下已经查验过了,并无蹊跷。”
黑鹰说完便垂首退至一旁,不再出声。
卫枭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包袱,里面皱巴巴叠着两封信函,纸面上洇着发黑的血迹。一小堆碎骨被火燎得焦黑,下面还压着一枚赤金嵌宝戒指。
那焦骨一看便知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卫枭毫无兴趣。他面无表情拿起那两封密信,用指尖虚虚夹着端详,只看封皮上的字迹便知是真的。
但恰恰因为是真的,他才更想不通。
卫枭夹着那两封信,眼眸微眯,似要将薄薄的纸页盯出个洞来。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不解:
“你说,公孙厄为什么肯把东西交出来?”
黑鹰一愣。
他跟随卫枭多年,深知督公从不在下属面前流露犹疑。可方才那句话不像审问,也不像试探,倒像是思绪真的陷入了死局
黑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斟酌片刻才道:
“督公恕罪,属下愚钝,并不知其中缘由。只是公孙厄在朝堂上一向与您势如水火,忽然示好,恐怕有诈。”
卫枭冷笑了一声。
诈?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公孙厄诈的吗?
话虽如此,他却万分清楚,这件事背后或许真的如黑鹰所说,是公孙厄的算计。
卫枭攥着那两封信,神情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白。片刻后,才一点点松了力道,任由那两封染血的信从指缝跌落桌案,语气森寒地吐出一句话:
“告诉方守廉,叫他即刻滚过来见本督。下次再被人拿住这种要命的把柄,他脖子上的东西,就不必留了!”
“是。”
黑鹰领命退出书房,扇门轻掩,屋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院外的蝉鸣。
那声音实在太过嘈杂,一个劲往卫枭脑子里钻,让他头痛欲裂。
就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顺着脑海中看不见的疤痕,把旧伤一点一点撕开,逼着他想起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事。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炎夏……
那时他还不是九千岁。没有绯袍乌纱,没有东厂督公的位置,没有让满朝文武噤声的权势。他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小杂役,被管事太监剥了裤子按在长凳上,一杖一杖打下去,打得血肉模糊。
周遭所有人都在看笑话,只有那人停下脚步,解了身上的披风替他盖上遮羞。
公孙厄离宫那日,他在沉水殿外的烈日下足足等了一个下午,可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出现。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宫墙都褪了色,等到宫里的老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
——后来他才终于明白,有些人生来便是风光霁月的,而他只是一个身有残缺的低贱太监,连站在那人身旁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卫枭蒙着淡淡病翳的青灰色眼眸忽然牵扯出难言的钝痛,脸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起来。
他缓缓低头,无声闭目,用近乎颤抖的指尖死死掩住了那只失明多年的眼睛。苍白的骨节根根凸起,仿佛在试图用这股近乎凶狠的力道压住那令他疼痛难忍的旧疾。
不能再与公孙厄牵扯了,卫枭心想。
清浊对立,善恶殊途,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他又怎么能够幸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底这点见不得光的妄念,是会害死人的。
然而就在卫枭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逼自己重归清醒时,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禀告,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惊起涟漪无数:
“禀督主,公孙大人在外求见。”
作者君:

啊,真是比高利贷上门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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