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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前愿 ...


  •   [史书记载:明帝在位虽短,天下称治。薨时无金玉殉葬,唯故衣一件,不知何人所遗。]

      ……

      公孙厄活得并不算久。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龙榻上,殿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夜风吹过冗长的宫道,轻得仿佛谁在低声叹息。百官跪在床前叩首泣送,一生便就此终了。

      等再次睁眼醒来,入目就是一尊残破的佛像。

      清冷的月光顺着寺庙残瓦漏下,朦朦胧胧照亮那座高大的佛身。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泥胎,原本慈悲的面容也变得腐朽灰败。

      佛像左手拈花,右手却盘着一条妖异的蛇,蛇身自中间断裂,半截掉在莲座缝隙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山间的风一向邪性,将寺庙破旧的窗棂吹得吱呀作响,平添几分瘆人的意味。

      公孙厄躺在地上,身下铺着干草,醒时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却见浅色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伤口处赫然嵌着一截断箭,箭杆被人硬生生斩断,残端露在外面,狰狞扎眼。

      他脸色苍白,捂着伤处慢慢坐起,怔怔望向那尊佛像,好半晌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二十五岁那年,他初入朝堂,因调查一桩灭门案遭人追杀,中途躲进一座破庙藏身,名唤“无相寺”。因为里面供着一尊姿态诡异的邪佛,故而印象颇深。

      他这是……重生了?

      这个念头让公孙厄愣了很久。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裹挟着山间的寒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攥紧时指甲陷入掌心,牵扯出尖锐的痛意,时刻提醒着当下并非梦境。

      公孙厄一生从不信佛。

      菩萨也好,佛祖也罢,不过是泥塑的金身。他见过太多冤屈无处诉的人,跪在佛前磕破了头,该死还是死,该冤还是冤。

      可如今他自己倒是重活了一遭。

      公孙厄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忽然想笑。那佛像历经岁月,面目早已模糊,月光静静淌下来,像是要洗尽斑驳尘灰,又像只是空空地照着。

      “你倒是说说,”

      公孙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哪里值得你高看一眼?”

      佛自然不应。

      他便自顾自又笑了一声。

      莲座下方散着几只破旧蒲团,边角早已磨损,从前不知有多少信徒在此虔诚叩首,许尽人间不平。如今香火尽散,寺庙残破,空荡荡的佛前,竟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不信佛的人。

      公孙厄掀起衣袍下摆,缓缓跪地。

      他那双素来温和淡然的眼眸凝望着神佛,不知怎的,竟也生出几分虔诚。

      佛祖啊佛祖。

      你若让我再早重生几年该多好。

      倘若早重生五年,我便不会让他在深宫苦熬。

      倘若早重生十年,我便不会让他再颠沛流离。

      可公孙厄又觉得自己不该太过贪心,能重活一世,已是世人可遇不可求的幸事,不该再奢求太多。

      公孙厄身上并未带线香,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子母葫芦纹的旧荷包,在里面捻了些辟金香,撒在佛前的香炉中。

      细细的香末落下去,白色的烟雾便氤氲漫开。

      神佛在上,

      这些香火,便当是我替那个小太监上的。

      求你保佑我这一世,早些找到他。

      也求你保佑他这一世,平安顺遂。

      ……

      外间天色未明,山野间一片沉寂。

      公孙厄从蒲团上起身,准备离开回京,临走前却不知想起什么,将一个沾血的包裹藏到了佛像身后的底座里。

      那包裹不大,更像是用衣服外衫胡乱裹起来的,里面放着一截烧焦的右手碎骨、几封密信、一枚嵌宝石戒指。

      这些东西看似无足轻重,但倘若查出来,不知会让朝堂上多少人寝食难安。

      前世他带着这些证据躲避追杀,终究还是棋差一招,被那群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劫走,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倒不如暂藏这里来得安全。

      就在公孙厄藏好东西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虽然极其隐蔽,但还是被他察觉。

      他眸色一凝,当机立断拂灭佛前那盏油灯,悄无声息躲到了门后查看情况。

      寺门外的台阶上站着几名持刀的黑衣人,正小心翼翼朝庙内逼近,赫然是之前追杀公孙厄的那伙人。

      虚掩的木门被他们从外面推开半扇,一柄刀尖率先探了进来。

      为首者刚刚踏进一只脚,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情形,黑暗中就伸出一只手鬼魅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折。随即刀身倒转,刃口贴着咽喉横拉而过。

      “呲拉——!”

      鲜血喷溅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躯直直栽倒在地。

      门外剩下几人脸色骤变,齐齐拔刀冲了进来。

      公孙厄身形一闪,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反手横斩,刀尖划过第二人的咽喉。一蓬血箭飙出,喷溅在他的侧脸上。

      第三人从背后袭来。公孙厄头也不回,左手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向后刺去,刀尖尽根没入对方腹部。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叫,身躯痉挛着倒下。

      第四个。

      第五个。

      当挥剑格开第六人的攻击时,公孙厄肩头的箭伤终于崩裂开来。鲜血顺着他浅色的袖管滴滴答答往下淌,转瞬濡湿了整条手臂。

      公孙厄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

      最后一名黑衣人趁势扑上来。公孙厄避无可避,索性不退反进,一把拧住他持刀的手腕狠狠撞向廊柱,同时另一只手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捅进对方腹部。

      那人脸色骤变,张了张嘴,歪斜着倒了下去。

      “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忽然从门外暗处破空射来,擦着公孙厄鼻尖掠过,狠狠钉入身后木柱。箭尾颤动,嗡嗡作响。若非他侧头那一瞬躲得快,这一箭已经射穿了他的眉心。

      公孙厄没有动。

      他维持着方才侧头避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站在满地尸体中间。任由眼前那具尸体顺着柱子滑落在地,这才慢慢抬眼,偏头看向门外。

      夜色冗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另一群黑衣人。

      为首者头戴斗笠,手持长弓,看不清面容。山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一对铁质的鹰爪。

      ——东厂掌刑千户,黑鹰。

      他缓缓抬头看向公孙厄,斗笠下的眼睛寒潭般死寂瘆人。只是在扫过那支射偏的羽箭时,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极细微的情绪,似惊讶,似后怕,让人不易察觉。

      但很快,他不知想起什么,声音低沉嘶哑,冷冷吐出一句话。

      “交出密信,饶你不死。”

      公孙厄调查的灭门案牵扯甚广,就连卫枭的奸臣一党也牵扯其中。刚才那群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想夺得证据。

      卫枭,自然也想夺。

      公孙厄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在飞速回溯另一件事。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夺走了证据,从而认定卫枭是幕后主使,故意派黑鹰前来暗杀自己,所以后来在朝堂上与对方势如水火,针锋相对。

      可经历前世种种,他确信卫枭绝不会伤自己性命。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公孙厄回忆起刚才黑鹰看见自己时眼底飞快闪过的那一丝后怕,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对方和那群黑衣人并不是一伙的。

      刚才那支冷箭或许是黑鹰为了救自己性命故意射出,但没想到时机不对,反倒惹来自己误会。

      公孙厄用刀尖撑地,捂着右肩缓缓站起身,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衣衫被浸得触目惊心。他牵动嘴角,意味不明反问:

      “我若不交,你待如何?”

      黑鹰身后的番子刀已出鞘半寸,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几人脸色难看,死死盯着公孙厄,果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厄转身离开,踉跄朝着门口走去。

      可没走出几步,公孙厄忽然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哑声吐出一句话。

      “想要证据,可以。”

      黑鹰闻言目光一凛,猛地抬头看向公孙厄,却听对方哑声道:

      “带我去见你们督公。”

      说完这句话,公孙厄像是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

      他手中长刀当啷一声落地,整个人摇晃两下栽倒在地,意识陷入了黑暗。

      ……

      是夜,天色一片沉寂。

      督公府的书房却仅点了半截昏暗的灯烛。

      黑鹰跪在那片阴影中,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长久维持这个姿势让他的脊背开始泛起僵麻。可阴影上方的人沉默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那种沉默比任何严刑拷问都让人心底发寒。

      “你说,他想见我?”

      卫枭刚刚沐浴完,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凝着未干的水汽。他盘膝坐在贵妃榻上,白色的里衣外披着一袭慵懒的丝绸外衫,色泽是暗沉近黑的红,无端让人想起凝固的鲜血。

      他垂眸睨着黑鹰,右手搭在曲起的膝头,指节清瘦冷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捻摩挲,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黑鹰单膝跪地,将破庙里的事一五一十禀了,末了道:

      “那群黑衣人尽数死于公孙大人之手,尚未查明底细,但他昏迷前确实说过……如果想要证据,便带他来见您。”

      这句话由黑鹰说出来,像一根极细的毒针刺进卫枭耳中,实在讥讽好笑。

      见他?

      公孙厄厌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要见他?

      卫枭轻扯唇角,这一动作极其隐晦,连跪在地上的黑鹰都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督公沉默的时间比往常久了那么一点。

      良久,卫枭终于开口:

      “退下吧。”

      黑鹰如蒙大赦,叩首退下。退到门边时,却听卫枭冷不丁又开了口。

      “他伤势如何?”

      黑鹰脚步一顿,低声道:“请大夫看过了,断箭已取,只是高热未退。”

      卫枭没有回应,黑鹰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了书房。

      烛火被门帘带起的风吹动,轻晃了两下,原本昏暗的光线也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卫枭的右眼是瞎的,生平最恨这样刺目的烛火。

      他并未侧头,面无表情盯着前方虚无的某处,掌心却覆住身旁那截燃烧的红烛,指尖用力收紧,带着一股平静的狠劲。

      “嗤——”

      烛火在他掌中熄灭。青烟袅袅散开,烛泪凝在掌心,血一般刺目。

      卫枭没有立即松手,直到一股后知后觉的痛意顺着掌心开始蔓延,他才在黑暗中缓慢摊开指尖,垂着眼,用指尖一下又一下摩挲掌心鲜红刺目的蜡痕,目光晦暗不明。

      他在想,公孙厄为什么要见自己?

      计策?陷阱?还是故布迷阵?

      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从前与公孙厄在朝堂上相见,多是互相算计,冷眼而对,那对卫枭来说并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可心中这么想,他却还是起身离开书房,朝着公孙厄养伤的那间屋子走去。

      夜深人静,府中仆役大多歇下,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卫枭挥退侍卫,迈步走进内室,隔着昏暗的视线,依稀可以看见床上躺着一抹身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哪怕焚着熏香也压制不住。

      卫枭微不可查蹙眉

      他原打算看一眼就走,可不知为何,迟迟迈不开步子。

      几息沉默,终是控制不住上前,抬手缓缓掀开帐幔。

      公孙厄还在昏迷,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肩头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脸色虽然苍白失血,可眉眼和当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活气。

      卫枭想起黑鹰说对方高热未退,缓缓伸出指尖想要试探额头温度,可不知为何,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似乎想触碰一下公孙厄的眉眼。

      然而指尖在空气中动了动,最后却只是隔空虚滑而下,就好像二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卫枭垂下眼,目光落在公孙厄露在外面的肩头,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离开,黑暗中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攥住了他的手腕。

      卫枭心中猝然一惊。

      那人的力道不沉,却十分牢固。在黑暗中缓慢收紧,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温柔。公孙厄并未睁眼,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帐幔中传来,透着病中独有的虚弱,如同一句隔世经年的低语:

      “既来了,又何必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佛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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