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是朵火玫瑰[红楼]》夜听春雨

21、哭泣的丫头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迎春说已经还清了这几个字的时候，黛玉的心头陡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感到轻松极了。

　　宝玉却不一样，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

　　黛玉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终究心有不忍，便道：“如今事已至此，大家各自安好便罢了，你又哭什么？左右没了我，你身边还多的是选择，并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贾宝玉看着黛玉，泣道：“我心里只有妹妹你，你又何必说这些锥心的话来伤我的心？”

　　黛玉闻言竟然笑了起来，问道：“你心里真的只有我，嗯？”

　　贾宝玉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开口。黛玉见状叹息起来：“你瞧瞧，你的反应，已经说出你的真心了。”

　　“我，我……”

　　“你自己的心，你看清楚了吗？”

　　宝玉傻住了，坐在位置上，半晌无言。

　　黛玉端起茶盏来，露出送客的意思：“回去吧宝二爷，你我缘分已尽，以后也再不必相见了。”

　　贾宝玉浑浑噩噩的走出林家大门，站在街道上，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猛然心里想起一个名字，竟转了方向，朝着与荣宁街相反的地方走去。因那王氏和贾母俱不许他来找林黛玉，所以他今日是一个人悄悄出了门的，身边一个跟随的小厮都没有，也因此，来去都很是自由，无人拦阻。

　　却说那柳湘莲，应下了与黛玉的亲事之后，便去打了两钱银子的酒水来，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一时欢喜，一时又有些担忧。喜的是一段心事竟然成了真，那心心念念的绝色佳人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了。忧的是不知对方性子如何，自己又是个上门女婿，怕以后不好相处。如此心事重重，不觉间已经将那一壶杏花村出产的汾酒全部给喝下肚去了，醉意也涌了上来。就在这时，那薄薄的门板被大力的拍响了，门外的人很是没有礼貌，不断的拍着，一点儿耐心都没有。一时间耳边听到的，全都是那砰砰的拍门声。

　　柳湘莲醉意上头，将手中酒壶一丢，涨红着一张脸就大步走到门口，用力的打开了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门外站着的竟是一身泥污的贾宝玉，一脸控诉的看着他。

　　忍了忍心里的怒火，柳湘莲沉着脸道：“宝二爷贵足踏贱地，不知所为何事？”

　　贾宝玉举起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通红着眼睛看着柳湘莲，开口说道：“你将林妹妹还给我……”

　　闻言柳湘莲大怒，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冷笑，说道：“你毁了我一桩亲事不算，又想来毁我第二桩亲事？上一次我还要多谢你，这一次，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吧！”

　　宝玉不防得到的竟是这般恶言恶语，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呆呆的看着柳湘莲。柳湘莲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又软了一下，语气也好了一些：“你走吧宝二爷，我就当今日没有见过你。”

　　柳湘莲正要将门给关上，贾宝玉却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袖，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露出哀求之色来：“我求求你，不要娶林妹妹……”

　　柳湘莲冷冷的看着他：“婚姻大事，岂是你说要我不娶就不娶的？老实告诉你，我心悦她，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我跟她的婚事，何况你？”

　　贾宝玉闻言急了，不由得脱口说道：“你心悦她，岂知她心悦的人，却是我？”

　　柳湘莲的神情沉了下去，阴森森的看着贾宝玉，看得他瑟缩起来。半晌之后柳湘莲却笑了：“既然林姑娘从你们荣国府搬了出来，就表示，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你了。即便是还有，我相信，等我们成亲了，你的影子也会慢慢消失。最终她心里的人，只会是我。”

　　他十分有自信。除了家世，他柳湘莲样样都比软弱无能的贾宝玉强。即便是真的论起家世来，柳家祖上比起贾家来也不差什么，只是现在败落了而已。假以时日，岂知柳家不会在他手上又兴旺起来？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柳湘莲说道，“满京城里谁不知晓，你们荣国府贾家谋财害命，要了林家的钱财不算，还想将林家遗孤的性命也留在你们荣国府里。现在你们家的名声，可以说是臭大街了，你还有脸来要求我不要娶她？看在我们从前相交一场的份儿上，我劝你一句，快些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看到你，就会令林姑娘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何苦来哉？”

　　说完这一席话之后，砰的一声响，柳湘莲毫不犹豫的关上了门，将贾宝玉关在了门外。贾宝玉痴痴呆呆的站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转过身，踉踉跄跄的朝着来时路走去了。隐约可以听到他的低声自语：“谋财害命，谋财害命……”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就是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他本以为，林妹妹在自己家待得很好很快乐，原来，事实的真相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么？

　　冰冷的雨水打在了他的脸上，他也浑然不觉。失魂落魄的走在行人飞奔着避雨的街道上，撞到了人，也完全没有察觉到。

　　“你眼睛瞎了吗？”那被他撞到的人显然是个地痞，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的说道：“踩脏了大爷新买的鞋子，你赔钱！”

　　贾宝玉对于他的话恍若未闻一般，兀自愣愣的发着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见到面前这个长相姣好的公子哥儿仿佛是个傻子，那地痞眼珠一转，嘿嘿笑着，在贾宝玉身上摸索起来。不多时，贾宝玉身上的香囊扇坠荷包等物就被席卷一空，唯独剩下了贴身佩戴的通灵宝玉，还紧紧的贴着他的肌肤。

　　地痞放开了贾宝玉，哼着小曲儿离开了。贾宝玉跌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了，眼神怔忪着，真的像是傻了一样。

　　雨越下越大，很快街上就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贾宝玉一个人瘫坐在地上。他此时一身狼狈，满是污泥和水渍，再看不出从前那风流公子的模样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

　　又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前方雨幕中，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一辆华贵的黑漆描金八宝马车出现在街头，朝着这边不疾不徐的行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起大红猩猩毡的帘子，朝着外面看来。

　　“咦？”车厢里面发出轻轻的诧异的声音来。

　　马车在贾宝玉旁边停了下来，一个青衣小厮跳下车，搀扶起贾宝玉，将他扶进了马车之中。贾宝玉浑浑噩噩的也不反抗，任由旁人将自己摆弄着。

　　一只好看的手拿着玉绿色绣着墨竹的手帕，温柔的替贾宝玉擦去脸上的水痕，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感觉到温柔的碰触，贾宝玉的眼珠开始转动起来，看向了坐在旁边的人。却见那人俊眼修眉，气质清华，肤色像是最上等的白玉一般无暇。“北，北静王爷？”贾宝玉怔怔开口。

　　北静王水溶点点头，微笑着说道：“小王刚好从这里经过，看见你坐在路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发生了什么事？”

　　柔情款款将自己包围，贾宝玉的泪水又开始流淌下来，泣道：“林妹妹要嫁人了……”说着，他一时间情不自禁，竟然抱住水溶，放声大哭起来。“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水溶垂下长长的墨黑的睫毛，伸出手轻轻的不断的拍着贾宝玉的脊背，任由他将泪水抹在自己月白色的蟒袍之上。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流光。

　　等到贾宝玉哭够了，他方才轻柔的开口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府去难免被人追问。不如去我那里，沐浴更衣，休息一下，然后再回去，如何？”

　　贾宝玉感激的点点头：“多谢王爷。”

　　水溶微笑起来：“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接触到水溶充满怜爱的眼神，贾宝玉一时间怔住了。半晌之后，方才低声道：“王爷……”

　　水溶笑得愈发温柔：“叫我水溶吧。”

　　“……水溶。”

　　马车嘚嘚的转过街角，朝着北静王府行去。旁边一栋房子的屋檐底下，结着一面巨大的蜘蛛网，正巧粘住了一只灰里透红的小虫子。小虫子拼命扇着翅膀想要逃离，却只是徒劳挣扎。一旁静静趴着的黑色的大蜘蛛慢慢朝着小虫子爬过去，露出了獠牙来……

　　迎春离开林府，回到了孙家。

　　这个家她待得是越来越不耐烦了，但是以后如何，还是得小心斟酌，不是一时冲动就可以解决的。

　　途经花园中一片暗绿色湖泊的时候，湖边树丛中，隐隐传来哀凄的哭声，是个女子的声音。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姐姐……”

　　应该是府里的丫头吧？

　　迎春走进树丛，看到一个身穿青色比甲的丫头蹲在地上，正埋头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