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见到眼前现实中熟悉的校园夜景,又回忆起方才温馨却不合逻辑的场面,相互矛盾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对冲纠缠,又渐渐如同落潮一般慢慢平息下去。
岑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还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他这几个月的学就算白上了。
毫无疑问,他被“怨灵小姐”带入了幻境之中。若非幻境中的阿元举止怪异、言行间表露出了矛盾,恐怕他还没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他迅速环视了一圈,看向自己的同学们,却发现有一个算一个的,都陷入了呆立的状态,眼神涣散且空茫。
都是被拉入了幻境的表现。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一点不协调之处。
——那位“怨灵小姐”呢?
按理说,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幻境之中,应该是最没有防备、也最无力反抗的时候。
以“怨灵小姐”那副下定了决心要追着他们砍到天涯海角的架势,居然没有趁着这个时候“一刀一个小朋友”,把他们一网打尽?
岑安循着某种直觉抬头。
在距他们五步开外的地方,“怨灵小姐”正拎着她的斧头,站在回廊的栏杆边,面朝银心湖。她静静地仰起头,望向远方夜空中被薄云半遮半掩的上弦月。
岑安的视线完全可以用毫不掩饰来形容了。
但面对如此明显的打量,“怨灵小姐”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原本战况激烈的临水回廊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对峙场面”也变得古怪起来。
[吓死我了!你们谁能明白那种感觉?就那种感觉……是吧?!你们懂的。]
[我明白我明白!就是那种明明没有任何血腥恐怖猎奇的镜头,却平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那种感觉!]
[主要是营造出的那种氛围很诡异啊!到处都是人,却硬生生地凹出一种“非人感”。]
[特别是上一秒大家还在和黄衣女鬼打架斗法,结果下一秒,几十个人就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像失了魂一样双眼放空,静止不动。]
[给我的感觉就是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了一排排没有生气的僵尸。]
[啊啊啊啊你们团队哪个鬼才编剧写的剧本?这个场面可以当选我本年度噩梦素材的TOP 1了!]
[只有我的关注点和你们不太一样吗?我觉得安静下来看月亮的女鬼小姐姐真好看嘿嘿嘿……]
[我佩服你是个狠人!]
[意境确实是有了,可你现在也只能看到她的侧身吧?连正脸都看不清,你就不怕她把头发撩起来吓你一跳?]
在几乎静止的临水回廊中,这些弹幕似乎成为了唯一富有生机和活力的东西。
就在岑安打定主意,想要大胆地前进几步,近距离接触这位“怨灵小姐”时,他身边的人群中又有动静响起。
第二个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的人是祁煜曦。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救援、将口鼻从海面之下仰起的溺水者一样,急促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
缓了好一会儿,茫然地东张西望了几番,他似乎才完全恢复了清晰的意识和理性的逻辑判断能力。
“这是怎么回事?是幻境?”
祁煜曦晃了晃脑袋,看见了不远处明显也是清醒着的室友,像是找到了一根定海神针一样小跑了过去。
“是那名‘怨灵小姐’做的吗?你也是从幻境里醒过来的吗?”
“嗯,刚清醒不久。”
岑安简单地回应了一下他的问题。
“你也找到了幻境中的破绽?”
“当然了!”说到这个祁煜曦明显自得了起来,“我进去没多久就找到了关键的矛盾之处!”
“在我的幻境里,我一直在家里吃宴席,吃了几天几夜,源源不断的美食端上来摆在我面前……”
“所以你找到的破绽在哪儿?”
这家伙在这种状态下总是喋喋不休,不打断他的话,对话很难高效进行下去。
“那当然是因为,我在宴席上看到了那只被我家供起来的大鹅!”
“它居然被做成了蜜汁烧鹅!这太不对劲了!明显有问题!”
岑安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视线无意滑过祁煜曦的后领处。
那里似乎有一点黯淡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下去。
岑安刚想开口提醒对方,但某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
他似乎知道那点红光是什么了。
红光闪烁的地方,恰巧对应的是他们去灵兽园时,“雏鹰”一掌拍下去的位置。
那里有个枫叶状印记。
结合球球学长当时说过的话,眼下这情况算是什么?
“雏鹰”给它认定小弟的庇护吗?
还是说看见自己同类在幻境中的遭遇而愤怒?
关于这个问题,可能还需要他和祁煜曦事后去收集更多的线索和信息。
在岑安暗中思索时,祁煜曦却已经跳过了幻境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当下的情况来。
“我们现在要些做什么?”
“其他同学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怨灵小姐’呢?”
……
对方这如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着实让岑安头疼起来。
第一个问题,现在要做什么还没完全确定下来。
第二个问题,其他同学什么时候醒要看他们自己。
毕竟在有关幻境常识的课堂上,老师有强调过,除非有十足把握或特殊手段,否则绝对不要强行叫醒一个陷入幻境的人。
这种时候只能看他们自己,或者说直接找到罪魁祸首,从源头处入手。
第三个问题,岑安倒是可以直接回答对方。
“喏,她不就在那边站着吗?”
他抬了抬下巴,朝“怨灵小姐”正站着的方向一点。
“啊……?啊!”
祁煜曦依照自家室友的示意望去,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随后立马扶着岑安的肩膀藏在了对方身后。
你清醒后都不关注一下周围环境的吗?
祁煜曦从岑安递给他的眼神中读到了这句话。
明晃晃的。
毫不掩饰。
还略带着鄙夷。
“唔……”
他抿着嘴,冲对方摆了个讨饶的姿态。
“那我们……?”
似是猜到了祁煜曦未尽的话,岑安直接回应道:“我现在要走近些,仔细看看她,你就负责站在原地照看同学们吧。”
“……我和你一起。”
祁煜曦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岑安话里的意思。
对方看出了他有些害怕,于是给了他一个极佳的台阶下,让他能有充足的理由待在后方。
但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放自己室友一个人去面对这份未知呢?
“他们不会有问题的。”
祁煜曦指的自然是壬戌班其他同学。
“‘怨灵小姐’在前面,我们只要看住了她也是一样的。”
“行吧。”岑安倒也没阻拦他,只是叮嘱道,“小心些。”
勇气是有的,但不多。
做出了十分讲义气的决定,不代表心里不发怵。
这也就是祁煜曦会紧紧扒在岑安身后,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以螃蟹八只脚的走路方式,慢慢挪到“怨灵小姐”身边的原因。
靠得越近,岑安越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先前的差别。
“怨灵小姐”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一呼一吸之间也不再死僵,变得和活人没什么差别。
察觉到这一点的岑安,在祁煜曦看勇士的眼神中,开口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
“怨灵小姐”沉默地停顿了半晌,随后回应了对方这句试探性的话。
这也是她今晚说出的第一句话。
“晚上好。”
“……欸?欸!”
祁煜曦明显震惊地发出了疑问。
他甚至松开了扶在岑安肩膀上的双手,左看看“怨灵小姐”,又右看看自家室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转圈。
怎么回事?
他只是进了一下幻境吧?怎么好像错过了亿集剧情的样子?!
他自然不会知道岑安从充当诱饵、放“怨灵小姐”的风筝、引对方入陷阱时就起了疑心。
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后,更是通过对现状的观察和推论进一步加深了自己的猜测。
而这一次,也只是对方大胆的试探。
岑安并不像自己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确凿和游刃有余。
所以在得到了回应时,这位向来淡定的修真界新人也不免暗中松了口气。
状况外的祁煜曦只注意到了这位“怨灵小姐”的声音十分细弱斯文,甚至可能还带有一丝……腼腆羞赧?
但这古怪的场景并不影响他认识到——现状已经发生了某种质的改变。
“你……是教职工?还是学生?”岑安再接再厉,试图将对方的身份圈定在一个范围,“我更倾向于你是高年级的学姐。”
这句话出口后,“怨灵小姐”又沉默了良久。
但无论是岑安,还是祁煜曦,都没有催促她。
在薄云又一次将月光吞没之前,黄衣女子放开了她手中的利斧。
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简单梳理了几下凌乱的长发,紧接着将黑发撩至双耳后。
在此刻,她姣好的面容才完全显露了出来。
岑安两人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就在祁煜曦暗暗思量回忆,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看过时,岑安却已经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是姜栀学姐?”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是肯定陈述的。
姜栀……
这个名字好像也有些耳熟,自己是在哪里听过吗?
祁煜曦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却始终想不起来。
岑安没有回头,但他猜到了祁煜曦的疑惑,开口提示道:“你记得我们去灵兽园的时候吗?”
当时在进入了一期级部学生的宿舍区后,骑在二白背上的球球学长和很多人都打过招呼。
其中就包括姜栀。
而当时姜栀羞涩腼腆、很快跑开的样子甚至引起了两人的八卦之魂。
直到球球学长解释为对方本身的性格原因后才罢休。
-“姜栀,你的病好些了吗?”
邱默球那日说过的话猛然浮现在了祁煜曦脑海中。
他立即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起这位“怨灵小姐”来,最后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
那天那名抱着书的学姐,不就正是眼前的黄衣女子吗?!
“那姜栀学姐,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们啊?”祁煜曦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瘪了瘪嘴,“还一副紧追不舍,要杀了我们的样子。”
看来祁煜曦已经放松下来了。
岑安不动声色地瞥了自己室友一样。
要不然对方也不会说出这种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话。
“很抱歉。”
姜栀没有正面看向二人,而是叹了口气,依旧远望着湖水与月光。
“也许我这么说,你们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但无论你们相信与否,这都是事实。”
“我先前,一直处于无意识的状态。”
随着对方的讲述,岑安他们才知道,这位姜学姐所拥有的灵根,是变异灵根中的暗灵根。
而她本身,又是纯阴之体。
由于她体质的特殊性,她所选择的修行功法与存在感有关,两者相辅相成。
调节自身的存在感,这是她所选定的修行方向,也是她打算未来用于证道的课题。
至于身形与幻境一类的能力,都是与她修行方向触类旁通的扩展课题。
所以,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状态,正宛如飘忽的幽灵一般。
“对于我来说,夜间修行事半功倍,在晚上,我常常会将自我约束着的意识放松一些。”姜栀面露无奈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紧张,“可我没想到,我偶尔会因此触发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就像是梦游一样。”
可能是无意识时,没有了理性的压制,她内心里潜藏着的另一面就被激发了出来。
“无论如何,那个有些疯狂病态的我,也是我。”姜栀毫不避讳地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另一面,脸颊微红,“所以我也得向你们道歉。”
祁煜曦下意识地就想和学姐客气客气,但他快到嘴边却被截断了。
“不单单是你说的这样吧。”
一直认真倾听着的岑安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只是这些的话,还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据我所知,这个传闻已经流传好几年了,想要调查不难,学院里不可能不知道真相。但院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很不合理。”
“特别是在你无意识时,可能对其他学生造成生命威胁这一点,院里也不可能不管。”
“还有……你昨天、今天吓唬追杀的目标全都是新生,前两年也是如此,你不觉得巧合过头了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你前面说的都是真话。但看当下的状况,你和我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是院里是故意放任的结果,对吗?”
“而你也不会真正对我们的生命产生威胁。”
更像是学院在给他们这些新生中的不安定分子一个下马威。
又或者说,是给他们这些保持好奇,并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学生准备的一个小彩蛋。
“你说的没错。”原本一脸腼腆的姜栀微微笑了起来,“我这种无意识的状态并不会影响我修行,反而能更好的帮助我转化、吸收某些东西。”
“所以院里在讨论过后,觉得没必要完全压制下来,顺其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当然,他们也会为我准备好‘阀门’。”
“在我的斧头真正伤害到你们之前,我就会被强行唤醒。”
“刚刚把你们这么多人拉进幻境,消耗了我大量的精力,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从无意识状态中醒了过来。”
“至于你们,算是顺带的小消遣吧。”
说到这句话时,她不免有些别扭。
但却让岑安从对方细声细气的声音中品出几分恶趣味的狭促。
岑安觉得,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不会是姜栀。
她只是在模仿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罢了。
“这算是给每届新生中敢于吃螃蟹的人专门准备的一个保留项目。”
“只是没想到,你们今晚来了这么多人。”
想要探究的谜题得到了解答,说不愉快是不可能的。
不过岑安也没忘了仍旧陷在幻境中的同学们。
“他们什么能醒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
“要看他们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破绽了。”姜栀眨了眨眼,“里面的景象都是基于你们自身的记忆生成的,具体内容我也不清楚。”
“不过没什么坏处,送你们一场美梦而已。”
“大晚上的,乖学生就该休息,不是吗?”
“如果到了黎明时分还没有自主挣扎出来的话,我再介入,把他们唤醒。”
“唉,今晚一定会是我本学期最难忘的一晚。”
彻底松懈下来的祁煜曦靠在了栏杆边仰了仰头。
但他的话语中带着掩不住的轻快和愉悦。
“对了,小明同学呢?”
祁煜曦将脑袋转了回来,好奇问道。
“学姐你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带走的?”
可他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的姜栀疑惑不解地歪了歪头。
“嗯?什么小明同学?他是谁?”
“就是我们班的一名男生,他不是进入临水回廊后不久,就被学姐你带走了吗?”
岑安不自觉地握了握拳,进一步解释道。
“我没有带走什么人啊。”姜栀的表情更加奇怪了,“无意识中的我不会做这么麻烦的事。”
“只会干脆利落地进攻。”
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斧头。
终于察觉到事情超出了他们预想的二人,一改放松的姿态,直起了身子,面色严肃。
“不是学姐你带走的,那会是谁?总不可能还有其他怨灵小姐吧?”
“如果你是说校园传说的话,只有我一个,我也没见到其他人。”
虽然不明所以,但从两位学弟的表情中看出不对的姜栀也认真了起来,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
“学姐你先前不是还混在我们学生之中了吗?以至于我们总是多数出一个影子。”
隐隐有了某种预感的祁煜曦眼巴巴地望向姜栀,一厢情愿地希望对方能够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什么时候混在你们之中了?”可惜对方又一次无情击碎了他的幻想,“我最开始不就站在你们班的人面前,堵住了你们往回走的退路吗?”
“学姐你是无意识对吧?那不记得也很正常,遗漏了什么细节也是很正常的对吧哈哈哈哈。”
祁煜曦强颜欢笑。
“当时确实是无意识,但在我清醒过来后,之前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还是能回忆得起来的。”
“不会出错。”
拜托你倒是出个错啊!
“那还能是谁?!”
祁煜曦逐渐走向崩溃。
“总不能又来一个吧?!”
他眼神涣散,仿佛就算有恶灵下一秒跳到他面前,也激不起他的恐惧和反抗心了。
“还有完没完了?我其实还是在做梦对吧……”
空中飘过生无可恋的喃喃声。